方浩盯著靈田邊緣那抹嫩綠,新芽在晨風裡輕輕晃了晃,像是個剛睡醒的小孩伸了個懶腰。他沒動,手裡的青銅鼎還溫著,界源之種的震動已經停了,但那種“被人盯梢”的感覺卻沒散。他咂了下嘴,心想這回總該清淨了吧?結果念頭剛起,就聽見楚輕狂在那邊嚷嚷:“宗主!劍陣準備好了,咱這就把髒東西一風吹乾淨!”
話音未落,三十六柄飛劍已在空中列成環形,劍尖朝下,劍柄相連,像一頂倒扣的鐵鍋蓋住了整片治理區。楚輕狂掐訣一引,低喝一聲:“啟!”飛劍齊震,劍氣化作風,清冽如山泉,自上而下拂過焦土、殘藤、陣基石柱,所到之處,枯葉返青,裂地合縫,連空氣都透出股子洗過澡似的清爽勁兒。
“成了?”陸小舟從後頭探出腦袋,手裡還攥著半卷《菜經》,一臉期待。
沒人接他這話。方浩眯著眼,盯著那股風——太順了,順得不像話。淨化哪有這麼利索的?他正琢磨著,忽然察覺風中靈氣波動有點不對勁,像是誰在清水裡摻了點油,滑溜溜地打轉。他立刻抬手:“收!別放太開!”
可已經晚了。
風勢一滯,隨即扭曲,原本透明的氣流中浮現出一道道血色鎖鏈,粗如兒臂,表面佈滿倒刺,順著新生枝葉纏繞而上。被風拂過的嫩芽瞬間發黑萎縮,葉片捲曲脫落,露出底下暗紅的木質,像是被抽乾了血。鎖鏈越聚越多,竟在空中交織成網,籠罩全場。
楚輕狂臉色一變,劍指疾收,三十六柄飛劍急速回旋,在眾人頭頂形成屏障,硬生生將鎖鏈隔在半空。可那些鏈子彷彿活物,一碰屏障就貼上去,順著劍氣往下滑,眼看就要觸及護體靈光。
“嘖,又來這套。”半空中忽地炸開一聲悶響,一道血影從雲層俯衝而下,掌心拍出一團赤紅光印,正中主鏈中央。“轟”地一聲,鎖鏈炸成數十碎片,四散飛濺。
血衣尊者落地,袍角都沒沾灰,抬手抹了把並不存在的汗:“差點就讓你們被捆成粽子了。”
方浩沒理他,蹲下身,用指尖撥了撥落在腳邊的一塊碎片。碎片懸浮不落,上面浮現出一行古篆文字,筆畫扭曲如蛇,寫著:“以三千純淨魂魄換永續統治權,契約即立,天地共鑑。”字跡一閃即逝,餘溫燙手。
“老規矩。”他掏出治理共鳴石,往碎片上一貼。石頭嗡地一震,內部靈紋迅速掃描比對,片刻後傳出結論:“檢測到高階治理協議病毒,來源與前次血色編碼一致,建議立即隔離傳播路徑。”
“又是那個什麼‘治理體系’?”楚輕狂跳下來,劍尖拄地,喘著氣,“我說這淨化風好端端的,怎麼反被當成了快遞通道?敢情他們是借咱們的力,把自己的破爛貨給送進來了?”
方浩點頭,目光掃向人群角落。新生文明代表C站在觀測臺旁,護體靈光泛著淡藍微光,看似穩定,可在共鳴石的視野裡,那層光暈正不斷滲出細小的黑絲,像漏氣的輪胎。
他走過去,舉起石頭貼近對方胸口。
“你幹什麼?”C往後退了半步。
“別動。”方浩按住他肩膀,“你身上有東西,自己不知道。”
話音剛落,那層靈光猛地一縮,隨即“砰”地炸開,碎光四濺。一道記憶幻影從中投射而出:昏暗密室,燭火搖曳,暗影堂主盤坐在地,雙手結印,周身血霧繚繞,手中典籍封面赫然寫著“新生文明准入名錄”四個字。畫面一閃而逝,只留下一股淡淡的鐵鏽味在空氣中瀰漫。
“我……我不知道這是什麼。”C扶著額頭,臉色發白,“我透過認證流程整整三年,從未接觸過魔道功法!”
“他不是說謊。”楚輕狂湊近看了眼幻影殘留的軌跡,“這記憶是被動觸發的,像是被種進去的。”
方浩收回共鳴石,塞進袖中。石頭還在震,警報聲短促而密集,頻率和上次血色程式碼啟用時一模一樣。他壓了壓手腕,把聲音悶住,轉頭對楚輕狂低聲說:“準備第二套預案,今晚加哨,重點盯外門執事輪值表。”
楚輕狂點頭,握緊了劍柄。
血衣尊者站在不遠處,望著雲層邊緣的一縷殘煙,忽然開口:“這契約……不止一處在啟用。”他頓了頓,像是自言自語,“有些味道,藏得比我還深。”
說完,他騰空而起,化作一道血光,消失在高空。
方浩沒追,也沒問。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治理區中央那片剛剛復甦又被汙染的土地,新芽早已枯死,只剩焦黑的莖稈插在土裡,像一根根斷掉的牙籤。
楚輕狂站到他右後方三步遠的位置,劍未歸鞘,目光掃視四周。
兩名執法弟子上前,將C帶至石臺角落看管。C坐著,雙手抱膝,眼神失焦,嘴裡喃喃重複著一句話:“我是正規使者……我沒有問題……”
方浩低頭看了看袖中的治理共鳴石,警報仍在持續震動,像是有誰在指甲蓋上敲摩斯密碼。
遠處山門巍峨,晨霧未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