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的手還虛虛地指向走廊深處，嘴上說著“會議室有茶”，腳下一刻沒停，正要帶路。可還沒邁出兩步，眼角餘光就瞥見東側藥圃展區那邊一陣窸窣響動。
陸小舟從一堆藤蔓盆栽後頭鑽了出來，懷裡抱著個青陶大盆，走得急，鞋底在金屬板上蹭出“刺啦”一聲。他滿頭是汗，髮絲黏在額角，臉上卻亮得像剛擦過油的銅鑼。
“宗主！等等！”他氣喘吁吁地喊，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平臺上的空氣凝了一瞬。
方浩腳步一頓，眉頭微挑：“你又拿變異白菜堵門？”
“不是！”陸小舟把陶盆輕輕擱在地上，雙手捧起一株三尺來高的藤蔓植物，葉片呈半透明狀，脈絡裡流淌著淡銀色的光，像是把整片夜空揉進了葉子裡，“這是星輝藤，我用混沌土加了點生長符溫養了七天七夜，專為今天準備的。”
他說完，不等回應，徑直走向DD。步伐穩了下來，每一步都像踩在節拍上，到了近前，雙膝微屈，雙手託盆高舉過眉心，指尖輕觸藤根處的一塊褐色泥土。
剎那間，那株星輝藤猛地一震，葉片上的光流驟然加速，由緩轉急，明滅三次，如同心跳般規律而有力。
DD懸停不動，光暈卻如水波般盪開，一圈圈擴散，將整株藤蔓輕輕裹住。沒有觸碰，也沒有聲響，可那藤蔓竟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撫摸過一般，葉片緩緩舒展，脈絡中的光芒開始逆向流轉——原本由根向葉的光流，忽然倒灌回土壤，繼而自下而上重新升起，軌跡竟勾勒出一片陌生的星域圖景：三顆主星呈三角排列，周圍環繞著七顆暗色衛星，中央星體表面裂開一道細縫，透出金紅色的微光。
方浩眯起眼，低聲對身旁弟子道：“它不是在看植物……是在讀‘種它的人’。”
話音未落，DD的光暈節奏忽地變得柔和，原本冷調的銀藍色漸次融入一抹暖金，像是晨曦初照時的湖面。它頭部位置雖無五官，卻微微前傾，似在行禮。緊接著，一段極短的光絲從胸前射出，在空中凝成一幅畫面：一顆種子落入乾涸的荒原，一隻人類的手輕輕覆上泥土，陽光灑落，嫩芽破土而出，迎風搖曳。
陸小舟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控制不住往上翹，卻又趕緊抿住，生怕顯得失禮。他小心翼翼收回陶盆，只留下一株僅巴掌高的幼苗，依舊捧在懷裡，像護著剛孵出來的小雞崽。
方浩這才重新邁步，手一揚：“茶真快涼了，走吧。”
DD緩緩抬升半尺，光暈微閃，算是回應。它沒有搶先，反而稍稍落後半步，懸浮高度也降了些，彷彿刻意壓低姿態，配合這群兩條腿走路的生物。
一行人沿著金屬走廊向前。頭頂的照明燈一盞接一盞亮起，映得地面泛著淡淡反光。陸小舟走在最後，低頭看著懷裡的幼苗，發現那葉片上的光流也開始緩緩逆向，和剛才那片陌生星域的軌跡一模一樣。
他忍不住抬頭看了眼DD的背影——或者說，是那團始終安靜漂浮的光暈。
走廊兩側的壁板上，投影屏正滾動播放著玄天宗的簡介影像，畫面裡有漏雨的山門、生鏽的煉丹爐、還有幾個穿著補丁道袍的弟子蹲在菜地裡啃土豆。原本該尷尬的場面，此刻卻沒人覺得寒酸。
方浩插著袖子走在他前面，腳步不緊不慢，嘴裡突然嘀咕了一句：“茶葉確實是白菜葉子炒的，但水真是涮鍋第二遍……早知道說第三遍，顯得更窮點，說不定人家更感動。”
沒人接話。
可DD的光暈輕輕晃了一下，像是風吹過的燭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