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桶翻倒的聲音還在耳邊迴盪,那名外門弟子頭也不回地衝向庫房深處。廣場上的人群已經散開成幾股:一撥人奔演武場整隊,一撥人往陣閣搬圖紙,還有一撥蹲在兵器架前翻找舊甲。空氣裡鐵鏽和汗水混在一起,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就在這時候,一道黃黑相間的影子從武器庫門口“嗖”地竄出,四爪帶風,嘴裡叼著個亮閃閃的東西——正是昨夜被丟棄在草堆裡的護心鏡。劍齒虎一個滑步剎停在演武旗杆底下,尾巴一甩,旗杆應聲而倒,塵土撲啦啦落了旁邊兩個清點長槍的弟子一頭。
兩人剛要發火,卻見那畜生原地打了個滾,把護心鏡頂到頭頂上,歪歪斜斜地轉圈,活像個戴鍋蓋跳舞的醉漢。有人“噗”地笑出聲,隨即趕緊捂嘴,可肩膀還是抖個不停。
緊接著,貔貅慢悠悠踱了出來。它走到劍齒虎身後,尾巴輕輕一勾,把對方尾巴捲住往後一拽。劍齒虎一個趔趄趴在地上,護心鏡“咣噹”掉下來,正好扣在臉上。
貔貅站定,前爪抱胸,腦袋微揚,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嗷嗚”聲,還故意頓了三下,活脫脫是方浩平日訓話開場的架勢。它每“說”一句,前爪就在空中劃兩下,尾巴尖跟著節奏擺動,像在點名記過。
人群先是愣住,接著鬨堂大笑。連那個正在擦劍的老執事都抬起了頭,眼角抽了抽,最終也沒忍住,“咳”了一聲算是笑出來。
劍齒虎一把掀開臉上的護心鏡,裝作生氣地齜牙咧嘴,猛地朝貔貅撲去。貔貅不躲不閃,等它近身瞬間,尾巴一掃,直接把它甩了個跟頭。兩個龐然大物滾作一團,爪影翻飛,吼聲交錯,忽然又同時收勢,一個騰空躍起,一個貼地旋身,前後腳劃出一道弧線——那軌跡竟和昨夜楚輕狂施展的“劍靈·斬惰”如出一轍!
只是這一次,沒有青光,沒有劍鳴,只有劍齒虎“汪”地一聲吼,貔貅配合地“嗚”了一嗓子,末了還用爪子比了個“請”的姿勢,彷彿剛才那一招真是什麼高深劍法。
圍觀弟子一個個瞪大眼,片刻後爆發出更大的笑聲。有人拍著大腿喊:“原來咱宗主的威嚴能被學成這樣!”另一個接話:“你懂啥,這是致敬!昨兒誰捱了劍氣,今兒就該誰鼓掌!”
笑聲未歇,貔貅已躍上石臺——正是方浩昨夜站立之處。它用鼻子輕輕頂起地上一塊殘磚,高高舉著,紋絲不動。劍齒虎則伏低身子,挨個把散落在地的舊兵器叼回原位:斷刀歸刀架,廢盾回牆角,連半截磨鈍的箭簇都被它小心銜進箱子裡。
沒人說話了。
陽光照在兩隻靈獸身上,毛髮泛著金邊。一個舉磚如擎旗,一個拾兵似奉詔。它們不言不語,動作卻比任何訓誡都響亮。
片刻後,一名年輕弟子突然跳起來,學著劍齒虎的樣子翻了個跟頭,摔得結結實實。他爬起來拍拍灰,大聲道:“我也要當宗門開心果!”
旁邊一人笑著接話:“開心歸開心,今日加練不能少!”
“對!笑也要贏回來!”
“今晚我值第一班!”
“明早我帶頭跑山!”
越來越多聲音加入,最後不知是誰起的頭,眾人自發圍成一圈,手搭肩背,齊聲高呼:“難不怕,苦不退,笑也要贏回來!”
一遍,兩遍,三遍。
聲音震得樹梢鳥雀亂飛,連雲層都被吼散了幾縷。
方浩站在廣場東側觀禮臺邊緣,雙手插在袖裡,嘴角一直掛著笑。他沒說話,也沒往前走,只是靜靜看著這群人從疲憊中抬起頭,從沉重裡邁出步,從一場笑裡重新攥住了勁兒。
劍齒虎趴到了演武場中央,前爪抱著那面護心鏡當枕頭,眯著眼假寐,耳朵卻時不時抖一下,聽著四周動靜。貔貅端坐在石獅基座上,尾巴緩緩擺動,嘴裡嚼著一塊不知從哪兒摸出來的肉乾,神情滿足,目光卻始終掃視全場。
一名弟子路過時低聲說:“你說它哪來的肉?”
另一人聳肩:“別問,問就是它藏的私房糧。”
話音剛落,貔貅忽然轉頭,衝他“嗷”了一聲,尾巴“啪”地甩了一下,嚇得那人趕緊蹽腿跑了。
陽光正旺,廣場熱熱鬧鬧。有人整理裝備,有人核對排班,還有人蹲在地上畫陣圖草稿。笑聲不斷,口號不絕,連風都帶著股不服輸的勁兒。
方浩依舊站著,目光溫和,身形放鬆,像一根插在土裡的樁子,穩當,踏實。
貔貅嚥下最後一口肉乾,舔了舔爪子,抬頭望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