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的腳剛從迴廊地磚上抬起，北面崖口的風就變了味兒。
不是尋常山風帶點露水氣的那種清爽，而是像有人把一鍋燉了三天三夜的豬大腸掀了蓋，熱乎乎、油膩膩地撲在臉上，還夾著點鐵鏽和腐葉混在一起的酸臭。他眉頭一皺，腳步沒停，人已掠出七丈，落在斷雲臺邊緣的一塊孤石上。
這地方是玄天宗北境禁地的最後瞭望點，再往前一步就是萬丈深淵，底下常年翻湧著灰紫色霧氣，據說是上古戰場殘留的怨靈瘴，連飛鳥都不敢過。可眼下，那瘴氣居然被一股無形之力壓著，往兩邊退開三尺，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行的幽暗小道。
小道盡頭站著個人。
紅衣如血，袖口領邊卻洗得發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連鞋尖都一塵不染——活脫脫一個有潔癖的殺豬匠出門赴宴。他背對著方浩，望著北方荒域的方向，像是在看一塊菜地，又像是在等飯熟。
“喲。”方浩把手抄進袖子，嗓門不大，“通緝榜第七名，不在茅坑裡蹲著，跑我這兒當觀景猴？”
那人緩緩轉身，一張臉瞧著三十不到，眉眼清俊，就是臉色太白，像是久不見光。他瞥了方浩一眼，語氣平靜：“你昨晚就該動身了。”
“哦？”方浩咧嘴，“我動不動身，跟你褲腰帶鬆緊有啥關係？”
“沒關係。”血衣尊者說，“但我可以告訴你，北方荒域裡，死得最快的人，都是覺得自己準備夠了的。”
方浩眯起眼，沒接話。他神識早已鋪開，纏在這人周身三寸，像蜘蛛佈網。對方氣息平穩，經脈通暢，沒藏殺招，也沒結印蓄勢。不像來打架的，倒像是來串門講《生活小妙招》的。
“那你今天是來送經驗貼士的？”方浩摸了摸鼻子，“還是順路推銷祛汙粉？聽說你對我這三個月沒洗澡的身子挺感興趣。”
血衣尊者眼皮都沒眨：“髒有髒的好處。至少不會被‘靜瞳獸’當成鏡子照。”
“靜瞳獸？”方浩掏了掏耳朵，“聽著像我家後院養的那隻愛照水窪的癩蛤蟆。”
“它不是蛤蟆。”血衣尊者抬手，指尖凝聚一縷血絲，在空中輕輕一劃。一道虛影浮現：山石靜立，霧氣繚繞，忽然間，整座山壁像水波般盪漾起來，一隻巨眼緩緩睜開，瞳孔漆黑無光，卻映出千里之外一名修士正御劍飛行的畫面。“它靠反射別人的記憶活著。你越想家，它長得越像你娘。”
方浩吹了聲口哨：“感情是個精神詐騙犯。”
“你若停下看它一眼，下一瞬，你的魂就在它胃裡寫回憶錄了。”血衣尊者收手，血絲消散，“記住，別信你看的，信你疼的。真東西，會硌腳。”
方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子，點點頭：“有道理。我上次被騙，就是看見我前女友站街口衝我笑，結果是隻穿山甲塗了口紅。”
血衣尊者沒笑，繼續道：“荒域裡的水不能喝，那是‘群棲蛭’的集體意識體，喝一口，夢裡全是別人的人生。火也不能碰，那是‘焚憶蟲’聚成的燈，燒的是過往執念。你點燃它取暖，等於把自己的童年簡歷一頁頁扔進火堆。”
“聽著挺環保。”方浩掏出一塊玉簡，開始記錄，“那我要是餓了，能啃樹皮嗎？”
“樹皮是活的，會哭。”血衣尊者淡淡道，“但你可以吃石頭，前提是那石頭先咬你一口。只有反傷的石頭才是真的。”
方浩筆尖一頓：“所以判斷真假的標準是——誰先動手打人？”
“差不多。”血衣尊者終於看了他一眼，“還有，別說話。你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會變成餌，釣真正的獵手。它們不吃肉，吃‘確認’。你一旦說出‘這是條路’，路就會活過來，把你吞下去。”
方浩合上玉簡，塞進懷裡：“總結一下：別看、別喝、別點火、別啃樹、別說人話，最好連想法都憋住？”
“你比我想的聰明。”血衣尊者微微頷首，“難怪能活到現在。”
“那你是圖啥？”方浩歪頭，“放著通緝犯不當，跑來當義務導遊？你這服務態度，不去開個‘死亡旅行團’真是屈才了。”
血衣尊者沉默片刻，轉身欲走。
“等等。”方浩喊住他，“真就白送我這些？不收靈石也不換功法？”
那人背影微頓，聲音隨風飄來：“因為你比他們都髒……也活得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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