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光暈微微晃動，像是被風吹皺的水面。方浩抬起腳，鞋底碾過那塊發出輕響的凸起石磚，裂縫裡冒出的細草蹭了下他的靴沿，溼漉漉的，帶著活氣。
他往前走了兩步，身後的隊伍也跟了上來。腳步聲清脆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樣悶在喉嚨裡出不來。空氣是潤的，甜香還在，不濃，像是誰家灶上煨著藥，又忘了掀蓋。
“這路……走得有點太順了。”一個聲音從旁邊響起。
方浩沒回頭，但聽得出是誰。新生文明代表A，走在隊伍右後側，一直沒說話，可眼神早就飄了八百回。他個子不高，穿一身灰布袍子，袖口磨得發白，手裡攥著一根短木杖，指節都泛了青。
“你這話要是讓我以前的工頭聽見，”方浩邊走邊說，“他準得拿算盤敲你腦袋——活兒幹一半說這話，是要扣工錢的。”
代表A愣了一下，隨即苦笑：“我不是懷疑前進的方向。只是……太安靜了。沒有陷阱，沒有阻攔，連只蟲子都沒見著。按常理，這種地方要麼沒人來過，要麼就是死地。可這裡又不像死的。”
方浩停下，轉過身。代表A站在第三步遠的地方，眉頭擰成個疙瘩，眼睛盯著地面，像是想從磚縫裡看出點陰謀來。
“你覺得死地什麼樣？”方浩問。
“死地無聲，無息，無變。”代表A抬眼，“可這裡風在吹，草在長，氣味在變。但它又太有規律了——你看這些符文，每七步亮一次，頻率分毫不差；空氣裡的甜味，每隔半炷香就淡一分，像是被人調好了刻度。這不是自然，是人為維持的假象。”
方浩咧嘴一笑：“所以你是怕，咱們現在走的不是路，是流水線？”
“差不多。”代表A點頭，“萬一前面是個車間，我們進去就被打包裝箱呢？”
“那也得先有工人。”方浩拍拍腰間的青銅鼎，發出“鐺”一聲，“我這鍋還沒熱，誰敢收我當原材料？再說了，裝箱也得分等級。你看看自己——瘦得跟竹竿似的，油水都沒有，人家嫌佔地兒。”
代表A忍不住笑出聲，肩膀鬆了下來。
“不過你說得對。”方浩收了點玩笑勁兒，指了指腳下，“這地方確實不簡單。但我告訴你個經驗——最怕的不是機關多，是啥都沒有。你想想，一條道走到黑，連個岔路口都沒有，那才叫絕望。現在好歹有變化，有味道，有聲音，說明這兒還‘活著’。”
他彎腰，從磚縫裡拔出一株小草，葉子細長，尖端帶紫。“你看這個，它能在這兒長出來，說明土裡有東西餵它。要是死域，靈氣早枯了，草根都爛三百年了。而且——”他把草放在鼻尖聞了聞，“這味兒是活的，不是香料糊牆那種假香。它會呼吸，會代謝，會排廢。換句話說，它知道自己在哪兒。”
代表A接過那株草，翻來覆去地看。“所以你是說，這片區域本身就是一個生命體？或者……某種機制仍在運轉？”
“我不知道是不是生命體。”方浩直起身，“但我知道，只要它還在動，就沒必要怕它突然崩塌。真正危險的是那種表面平靜、底下空心的殼子。你輕輕一碰，嘩啦全塌。可這地方，它自己會響，會亮，會調整節奏——就像人打呼嚕，雖然吵，但證明他還活著。”
代表A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可我還是擔心那些看不見的東西。比如精神干擾，比如高維滲透。有沒有可能，我們已經受到影響，只是自己不知道？”
“你剛才吐槽這路太亮刺眼，是不是真的覺得刺眼？”方浩問。
“是啊。”
“那你現在還能罵它亮，就說明你腦子沒被換過。”方浩攤手，“真要被精神汙染了，你現在應該滿嘴唱童謠，或者跪下來管我叫爹。可你沒，你還知道問問題，還能分辨香臭，能判斷遠近。這就夠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我也中過招。之前那段黑道里，耳邊全是哭聲，鼻子聞到屎尿味，可實際上啥都沒有。那是逆靈微粒在攪神識。但現在不一樣，這裡的氣息是實的，回聲是準的，你踩這塊磚，它就‘咔’一下，不會變成‘咚’或者‘啪’。系統講相容性，這兒就是跟你相容的。”
代表A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踩了踩地面。咔。
他笑了。
“聽你這麼一說，反倒覺得這地方……挺有生機。”
“可不是嘛。”方浩轉身繼續往前走，“別老想著會不會進屠宰場。換個角度想——說不定前面等著我們的，是頓晚飯？”
“誰請客？”
“不知道。但既然把路修得這麼講究，總不至於連碗湯都不給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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