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風乾得有點發澀，方浩從藥園西側的荒田走出來時，鞋底還沾著混沌土的碎渣。他拍了拍褲腿，沒多看那片剛安下靈種的舊坑一眼，抬腳就往山門前走。楚輕狂那傢伙最近總在前山鼓搗劍陣，嚷嚷著“寅時不佈陣，魂飛魄又散”，聽著比廟門口算命的還玄乎。
前山空地早被清了出來，原本立著幾根殘破的試劍樁，如今全被挪到了邊上，像一排曬臘肉的竹架子。中央地面刻了一圈新陣紋，線條歪歪扭扭，像是誰喝多了拿劍尖劃拉出來的，但偏偏靈氣流轉順暢，連地皮都泛著青光。
方浩剛踏上石階，就聽見“鏘”一聲響。
千柄飛劍從四面八方騰空而起，有的從劍鞘裡蹦出來，有的從地下鑽出來，甚至還有兩把是從楚輕狂背後包袱裡掉出來的——估計是忘了收。這些劍在空中列陣，按九宮方位排開，劍尖朝外，劍柄相連，轉眼間結成一道環形光壁，通體銀白，邊緣泛著冷藍的鋒芒，遠遠看著就像一口倒扣下來的大鍋蓋。
風一吹，劍氣割空，發出“嘶嘶”的低鳴，前山守值的兩個外門弟子正巧路過，當場一個趔趄，另一個直接把手裡掃帚扔了，嘴裡唸叨：“這哪是防禦陣，分明是殺豬場。”
“成了？”方浩站在高臺邊緣，眯眼打量。
楚輕狂盤坐在陣眼石上，臉色微白，額角帶汗，但嘴角翹著，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模樣。他緩緩起身，長劍歸鞘，朗聲道：“閉關七日，終將《雙修陣法圖解》第三卷參悟透徹，此陣名為‘九宮鎖煞·萬劍歸垣’，攻防一體，堅不可摧！尋常金丹修士來十個也破不了！”
他說完還特意甩了下袖子，結果用力過猛，袖口縫的一塊補丁飛了出去，飄到陣法邊緣，“啪”地一下被劍氣絞成粉末。
方浩沒笑，也沒誇，只慢悠悠往前走了幾步，指尖在空中輕輕一點。神識順著那道光壁滑過去，像手指摸鍋底查有沒有油汙。起初一切正常，劍氣流轉有致，節奏分明，可當他探到東南角第三列第七劍時，指頭頓了一下。
那一劍的出鋒節奏，慢了半拍。
不是大問題，也就跟人打個盹兒似的，每三息一次，劍氣銜接處出現一絲斷檔，短得幾乎察覺不到。可就是這一瞬的“呼吸間隙”，讓整面防禦牆像是老牆皮，看著結實，一敲就掉渣。
“你這劍陣，”方浩收回手，語氣平淡，“像極了我那口燉肉的破鍋——外表鋥亮，底下一敲就漏。”
楚輕狂臉上的得意僵住了。
“哪兒？”他問得乾脆。
“東南角，第三列第七劍。”方浩抬起手，指尖在虛空中畫了個小圈，“它和其他劍的共振頻率差了一絲，每次輪轉到那個點，整體防禦力會往下塌一成。要是來個懂行的，專挑這個節骨眼動手，一劍就能捅穿。”
楚輕狂不說話了。他閉上眼，神識鋪開，細細探去。起初不信，可越查眉頭皺得越緊。片刻後，他睜開眼，點了點頭：“宗主眼光依舊毒辣。”
他一屁股坐下，從懷裡掏出一本破書，封皮寫著《雙修陣法圖解》，翻開一看，裡頭密密麻麻全是修改批註，還有不少畫成劍陣推演的草圖，邊角甚至還貼了張紙條：“初九不宜動土，宜改陣。”
“我這就重算。”他說著，抽出腰間長劍，在地上劃拉起來。劍尖觸地，火花四濺，一道道修正陣紋慢慢成型。
方浩站在原地沒動，看著那道光壁依舊矗立在前山，劍氣森然，令人望而生畏。可他知道，真正的防禦不在表面，而在那些沒人注意的縫隙裡。
風又吹過來，帶著點灰土味。
楚輕狂低頭演算，筆跡未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