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所有人都記住了那個如天神下凡般的年輕太孫,和他身後那面獵獵作響的“朱”字大旗。
東宮的飛簷下,朱高熾扶著朱漆欄杆,肥胖的身軀微微前傾,目光穿過層層宮牆,望向遠處漸近的凱旋儀仗。
張妍站在他身側,手中的絲帕早已被絞得皺皺巴巴。
這位素來端莊的太子妃此刻眼眶微紅,指尖不自覺地輕顫著,輕聲念道。
“也不知道兒子瘦了沒有。”
朱高熾沒有立即接話。
他佈滿老繭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欄杆上的一道劍痕。
那是靖難年間,燕軍攻入南京時留下的。當時老二高煦得意洋洋地說要“替父王試試這東宮的欄杆結不結實”,而他只是站在一旁,憨厚地笑著。
“咱們的兒子,出息了。”
他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張妍的手背,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釋然。
陽光照在他浮腫的臉上,將那些深藏的皺紋照得無所遁形。
二十年的謹小慎微,數不清的如履薄冰,此刻都化作了眼角一絲幾不可察的溼潤。
他想起以前北征前,父皇在武英殿那句意味深長的“太孫尚需歷練”。想起老二在朝會上陰陽怪氣地說“大哥教出來的兒子,倒是比大哥有膽色”。
當時他只能賠著笑點頭,彷彿聽不出話裡的刺。
欄杆下的石縫裡,一株瘦弱的野菊在風中搖曳。
朱高熾突然覺得恍如隔世。當年他還是燕王世子時,就學會了在這深宮裡如何生存。父皇偏愛勇武的高煦,朝臣們暗地裡笑話他肥胖蹣跚,就連母妃也時常嘆息他不如弟弟們英武。
可他硬是靠著那份“仁厚”,在靖難之役中守住了北平,又在父皇登基後穩坐東宮二十年。
遠處傳來山呼海嘯般的“太孫千歲”,聲浪震得簷角銅鈴叮噹作響。
朱高熾眯起眼睛,看著陽光下那個銀甲耀目的挺拔身影。
那是他的兒子,也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欣慰。
張妍突然抓緊朱高熾的手臂,聲音發顫。
“聽風衛押著的……”
朱高熾臉上的肥肉微微抽動。
他當然知道妻子在說什麼,老二老三被圈禁宗人府的訊息,三天前就傳遍了朝野。
此刻他們雖不在儀仗中,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兩個曾經不可一世的親王,再也不會是威脅了。
“放心,爹既然讓瞻基主持這次凱旋大典,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這句話像是對妻子說,又像是對二十年來那個如履薄冰的自己說。風吹起他花白的鬢髮,露出耳後一道淡淡的陳年疤痕。
那是建文元年,他被朝廷密探所傷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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