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財突然暴喝一聲,嚇得賬房先生一個激靈,“你只算眼前這筆賬!往後呢?往後誰還會來咱們錢莊換錢?誰還會來借高利貸?朝廷銀行一開,咱們的生意全完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廳堂裡來回踱步,錦緞鞋底在金磚地面上磨出刺耳的聲響。
“這些年咱們靠放貸、兌錢、印子錢,哪年不賺個十幾萬兩?要是銀行一開……”
他說到這裡,聲音都變了調。
忽然,他眼中兇光一閃,轉頭對身旁的小廝厲聲道:“去!把城南通寶錢莊的劉掌櫃、城北隆盛當鋪的李老闆,還有滙豐銀樓的周東家,全都請來!”
他咬牙切齒道:“就說——咱們的飯碗要被人砸了!”
小廝渾身一顫,連忙點頭哈腰地退了出去。
趙德財盯著窗外熙攘的街道,手中的報紙已被攥得稀爛。
街對面一個老農正歡天喜地地數著剛換到的新鈔,嘴裡唸叨著“這下借錢不用看錢莊臉色了”。
當夜,應天府華燈初上。除卻御膳樓外,最負盛名的“醉仙樓”今夜格外熱鬧。
三樓最隱秘的“聚賢閣”雅間外,站著四個彪形大漢,腰間鼓鼓囊囊,顯然藏著兵刃。
雅間內,十六位錢莊、當鋪的東家圍坐在一張紫檀圓桌旁。桌上擺著八珍玉饌,卻無人動筷。趙德財端起一杯陳年花雕,琥珀色的酒液在燭光下泛著寒光。
“諸位!”
他刻意壓低的聲音裡帶著刀鋒般的銳利,“朝廷這一手,是要把咱們往死路上逼啊!”酒杯重重頓在桌上,濺出幾滴酒液。
角落裡,通寶錢莊的劉掌櫃捻著山羊鬍,陰惻惻地補充道:“你們可知道那銀行要做什麼?存錢給利錢,借錢收低息,連當鋪的活計都要搶!”
“啪!”
隆盛當鋪的李老闆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叮噹作響:“最可恨的是那個聯保借貸!十戶聯保,互相作保,連印子錢都沒法放了!”
一陣壓抑的咒罵聲中,滙豐銀樓的周東家突然冷笑:“諸位別忘了,咱們這些年孝敬的那些老主顧,也該派上用場了。”
他掰著手指細數,“禮部侍郎張大人去年收的那對翡翠獅子,戶部王主事在城外接辦的那處莊子…”
趙德財眼中精光一閃,從袖中掏出一份名冊,指尖在幾個名字上重重一點。
“明日就讓他們上摺子,就說銀行與民爭利,擾亂市價!”
他壓低聲音,“再讓各鋪子的夥計去市井散佈,就說新鈔裡摻了鉛,用久了會發黑…”
“高!實在是高!“眾人紛紛附和。這時,一直沉默的永利錢莊東家突然陰笑道:“等銀行開張三個月,百姓存得差不多了,咱們就…“他做了個收網的手勢,“把所有存單都兌成現銀,一天之內提空他們的庫房!”
“到時候再放出風聲,就說銀行虧空了…“劉掌櫃接話道,眼中閃著惡毒的光,“看那些泥腿子不把銀行門檻踏破!”
眾人相視而笑,舉杯相碰。酒液在燭光下泛著血色的光澤,映照著一張張猙獰的面孔。
就在這觥籌交錯之際,誰也沒注意到,隔壁“聽雨軒”內,一個身著尋常布衣的男子正以耳貼牆。
他左手執筆,在特製的桑皮紙上飛速記錄,連語氣停頓都標註得清清楚楚。右手食指有節奏地輕叩牆面——這是聽風衛特有的傳訊暗號。
窗外,一隻信鴿悄然飛向紫禁城方向。月光下,隱約可見它腿上綁著的銅管泛著冷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