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嫁論財索聘,寡婦再醮、贅婿典妻竟成常態。”
“商稅徵收形同虛設,官紳優免特權氾濫,富者阡陌相連而賦稅全無,貧者無立錐之地而催科如虎。”
“京城童謠遍傳,字字泣血:‘萬曆萬曆,家家離析!”
影衛的最後一個音節落下,龍淵閣內陷入比深冬子夜更刺骨、更令人窒息的死寂。唯有寒風穿過破窗縫隙的嗚咽,如同萬千冤魂在幽冥中泣訴不盡的苦難與冤屈。
朱瞻基緩緩抬起眼簾。
那雙閱盡兩個甲子、見證過帝國寰宇一統的巔峰與至親凋零的眸子。
此刻,古井無波的深處,一絲極淡、卻足以凍裂金鐵、冰封九幽的寒芒,如同深埋地心萬載的玄冰驟然破土而出,銳利無匹。
他並未去看地上那象徵朱明皇權徹底腐朽、連表面尊榮都已撕碎的黴變飯食。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重重剝落的朱漆宮牆,越過了金水橋畔荒草叢生的御道,落在了奉天殿那張被酒色財氣薰染得黯淡無光的龍椅上,更落在了千里之外餓殍枕藉、烽煙蔽日、血淚浸透的山河大地間。
“萬曆…萬離…家家離析…”
他低聲重複著那由億萬生民血淚凝成的泣血童謠,每一個字音落下,都似無形的冰稜砸在冰冷的地面,發出無聲卻震徹心魂的碎裂之響。
嘴角那抹超然物外的弧度,終於徹底斂去,沉澱為一種近乎神只俯瞰螻蟻掙扎、天道漠視輪迴更迭的、冰冷而絕對的裁決。
他不需要憤怒。塵世螻蟻的喧囂與墮落,已不值得這位曾親手開創“日月山河所照皆明土”偉業、推動格物革新、布武寰宇的武聖動容分毫。
他亦無需悲憫。
天行有常,盛衰有數,這煌煌帝國的命數軌跡,自有其冷酷而不可違逆的法則。
他所建立的龐大工業體系,或因治理崩壞、維護廢弛而鏽蝕癱瘓。他所推廣的武道根基,或因民生凋敝、富武窮文而幾近斷絕。
這一切,皆是這腐朽王朝必然的殉葬品。
“知道了。”
朱瞻基的聲音平靜得令人心悸,彷彿剛才聽到的不是一個覆蓋三洲七洋的龐大帝國瀕臨崩潰的喪鐘,而僅僅是一縷無關痛癢、轉瞬即逝的微風。
“退下吧。”
影衛的身形如同被陰影吞噬,無聲無息地消融於昏暗之中,彷彿從未存在過。
朱瞻基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碗映照著末世寒光與帝國恥辱的冷粥上。
他並未拂去這刺目的羞辱,反而如同在凝視一面照盡世間妖氛、映透帝國徹底末路的魔鏡。
許久,一聲似嘆非嘆、蘊含著足以壓垮一個苟延殘喘王朝重量的輕息,從他口中逸出,消散在凜冽的穿堂風中。
“六十載勵精圖治,幾代人守成不易……敗之,腐朽崩塌,竟也只需短短百年。”
這崩壞的速度,不比他當年打天下的時間慢了。
如果他不出手干預,運氣不好的話,大明還真有可能挺不過三百年國祚。
“王朝氣運不過三百年的魔咒,還真不是妄言,我都做到這種地步,大明還是說垮就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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