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燭淚堆疊,書房內的談話卻愈發深入。
徐渭熊沉吟片刻,指尖輕叩桌面,問出了一個更為尖銳的問題。
“即便父親京城之行順利,你江湖揚名成功,北涼獲得大義名分與赫赫聲望……然後呢?北涼終究偏居一隅,地瘠民貧,三十萬鐵騎人吃馬嚼,乃是一個無底洞。
離陽若以糧草、軍餉、賦稅為由卡我咽喉,長久下去,北涼依舊艱難。此節,你欲如何破解?”
朱瞻基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問,從容答道:“二姐所慮,正是根基之事。北涼不能永遠只靠輸血存活,必須自身具備造血之能。開源節流,雙管齊下。”
“節流,在於精簡冗員,最佳化軍制,提高效能。我已讓祿球兒開始暗中核查軍中和地方賬目,那些蛀蟲,也該清理一番了。”
“至於開源,”他眼中閃過一絲銳芒,“北涼之地,並非只有風沙。境內礦產、馬場、乃至通往西域北莽的商路,皆可大做文章。我已有數項改良農桑、水利、工礦之術,可大幅提升產出。此外……”
他略作停頓,聲音壓低了幾分。
“我已命人暗中組建商隊,以他方名義,經營鹽鐵茶馬等利厚之物,所得利潤,皆可秘密輸入北涼。離陽能卡明面上的賦稅,卻卡不住這暗地裡的活水。假以時日,北涼庫府必將充盈,無需再看太安城臉色行事。”
徐渭熊眼中精光閃動,她沒想到弟弟竟思慮得如此深遠,連這等經濟實務、暗中經營的手段都已謀劃妥當。這絕非一個只知道練武打仗的武夫所能想到的。
“此舉風險不小,需極其隱秘之人操辦。”徐渭熊提醒道。
“二姐放心,人選我已心中有數,皆是絕對可靠之輩。”朱瞻基自通道,“況且,不是還有二姐你嗎?上陰學宮門下,精通數算經濟、善於經營之道的人才,想必也不少吧?”
徐渭熊聞言,終於露出了今晚最釋然的一個笑容,帶著幾分“原來你早就算計到我頭上”的瞭然與讚賞。
“好你個徐鳳年,連你二姐和上陰學宮的家底都惦記上了。也罷,此事我會留意,學宮中確有幾位大才,性情耿介,不滿離陽朝堂腐敗,或可為你所用。”
姐弟二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徐渭熊心中最後一塊石頭也落了地。
這個弟弟,不僅擁有通天武力與宏大視野,更具備了經營一方、統籌全域性的細膩心思與實幹能力。北涼交到他手中,或許真能走出一條前所未有的道路。
“時辰不早了,你明日還要操勞。”徐渭熊語氣柔和下來,“早些休息吧。京城與江湖之事,務必萬分小心。”
“二姐也是,一路奔波,早些安歇。”朱瞻基起身,“北涼有我們一同守著,出不了亂子。”
他走出書房,踏入清冷的夜風中,抬頭望了望繁星點點的夜空,心中一片澄澈與堅定。
內有二姐、李義山運籌帷幄,外有即將練成的大雪龍騎與諸多高手,更有自己超越時代的見識與力量,這盤天下大棋,他已握有足夠的籌碼。
下一步,便是靜待徐驍入京,而後,他自己也將踏上那條通往武帝城的道路,以手中之刀,問鼎江湖。
朱瞻基並未立刻返回寢殿休息。
他走出書房,清冷的夜風拂面而來,卻並未吹散他眉宇間的沉思。
他轉身走向王府深處一處新闢的獨立院落,此地戒備之森嚴,遠超王府其他任何地方。明哨暗哨交織成網,巡邏的甲士目光銳利,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肅殺之氣。
院內燈火通明,景象卻與外界的猜測大相徑庭。這裡聽不到巨大的鍛打轟鳴,反而更像一個專注的工坊。數十名由他親自篩選的工匠。
他們的身家背景被反覆核查,且皆簽下死契,以及十餘名從褚祿山麾下調來的、精於數算與管理的文書主事,早已在此靜候。
此外,更有三百名從大雪龍騎預備役中精心挑選的新銳甲士負責守衛。這些年輕人背景乾淨,家眷皆在北涼,並已被初步灌輸了對世子絕對的忠誠信念,將這片區域圍得鐵桶一般,嚴格遵循著許進不許出的鐵律。
朱瞻基步入最大的那間工坊,目光沉靜地掃過場內因緊張與期待而屏息的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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