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汐詢問地望向甄嬛,甄嬛輕點了點下巴,幾人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還體貼地掩上了內室的門。
聶慎兒率先開口,“莞姐姐,你感覺還好嗎?”
甄嬛靠在枕上,望著帳頂,半晌,才幽幽道:“眼下還好……以後,就不知道了。”
聶慎兒問得直接,“那莞姐姐以後,有何打算?甄伯父的病情已經穩定了,你也不要太過悲觀,此事未必沒有轉圜的餘地”
甄嬛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眼中沒有半點光亮,“如何轉圜?君心已失,家族傾頹……陵容,當初我要是肯聽你和眉姐姐的就好了。
那年,我十七歲,選秀入宮,心比天高……總以為皇上待我不同,以為雖不能和皇上一生一世一雙人,卻也能兩心相許,白首不離……可到頭來,一切都成了笑話。
我滿心盼望的孩子,一齣世就要面對失寵的母親,獲罪的母族,我還能有何打算?”
聶慎兒握住了甄嬛擱在錦被外的手,傳遞著無聲的力量,“莞姐姐,錯的不是你,何須為此傷懷?
少女心事,本就該心比天高,只是你不該將所有的希望,都寄託於一個男人身上,無論這個男人是誰,是九五之尊,還是販夫走卒。
你飽讀四書五經,心懷仁善,有治世之才,不該埋沒於深宮,埋沒於爭寵奪愛、算計傾軋之中。”
心如死灰的甄嬛愣住了,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詫異,“陵容,你……你說什麼?我是女子,就算真有你說得那樣厲害,也僅止於此了,這世道,女子除了依附父兄、夫君,還能如何?”
“不,莞姐姐,”聶慎兒搖頭,目光灼灼,“你信我嗎?”
甄嬛與她對視,在那雙燃燒著奇異火光的眸子裡,她看到了某種超越她過往認知的東西,心跳莫名加快,“如今在這宮裡,我也只能信你和眉姐姐了,陵容,你又何須多此一問?”
“好。”聶慎兒握緊了她的手,“那莞姐姐聽我的,出宮吧。”
其實在她說之前,甄嬛就想過要離宮,遠離這個傷心地,但她好奇聶慎兒的理由,探究道:“出了宮……以後呢?”
聶慎兒唇角微揚,她的笑容裡沒有宮妃慣有的柔媚或哀愁,而是開闊恣意,充滿了野心和生機,“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甄嬛淡如止水的心境再起波瀾,原本在她的設想中,廢妃出宮,只有一條路,那就是青燈古佛,長伴一生,可這十個字,為她打開了一扇門,門後不是荒蕪的庵堂古佛,而是無垠的天地。
聶慎兒的篤定,讓甄嬛不自覺地想要相信她,“陵容,你是對的,我雖不知你會如何安排,但我信你。”
就在這時,浣碧端著藥回來了,緊張地道,“小主,藥端來了,還有……皇上來了。”
幾乎是同時,外間響起了槿汐、流朱等人整齊的請安聲:“皇上萬福金安。”
其間,還夾雜著小公主被驚動的“呀呀”聲。
緊接著,雍正邁步走了進來。
聶慎兒鬆開甄嬛的手,起身退到一旁,規規矩矩地福身行禮:“臣妾給皇上請安,皇上萬福金安。”
“起來吧。”雍正心情頗佳地虛抬了抬手,視線沒在聶慎兒身上多做停留,徑直走到床邊坐下,溫和地看向甄嬛,“莞嬪,你還沒有想明白嗎?”
甄嬛別過頭去,只留給雍正一個蒼白而冷淡的側臉,“皇上讓臣妾想明白什麼?”
雍正臉上的笑容滯了滯,但很快又恢復,“你已經為朕生下了一位公主,還要意氣用事嗎?”
他頓了一下,丟擲了一個自認為足夠有分量的承諾,“朕已經決定,無論甄家如何,都不會遷怒於你,只要你願意,朕明日就可以下旨,封你為妃,你還是朕的莞妃。”
封妃,若在從前,或許是甄嬛期盼的榮耀,是帝王寵愛的證明,可現在聽來,卻只覺得無比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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