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沿著狹窄陡峭的山徑向上,春日山景雖好,但雍正已無心欣賞,越靠近山頂那幾間孤零零的禪房,他的腳步就越急。
禪房比想象中更為破舊,推開虛掩的柴扉,院內寂靜,雍正示意侍衛留在院外,獨自走了進去。
甄嬛正在窗下縫補一件舊衣,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四目相對的剎那,她面上血色褪盡,手中的針線滑落在地。
她似是想站起來行禮,卻因虛弱踉蹌了一下,扶住了桌沿。
“你在這裡,倒是‘清淨’。”雍正打量著她,似乎想看穿她內裡的狼狽與悔恨。
她比離宮時清減了許多,面色蒼白,穿著半舊不新的灰色棉袍,頭髮只用一根木簪鬆鬆綰著,再無半點昔日寵妃的華彩。
甄嬛垂著眼簾,語氣恭順卻疏離,“託皇上洪福,得以在此靜思己過。”
雍正走近幾步,聞到她身上淡雅的皂角清香,混雜著苦澀的藥味,“住持說,你常為寺中勞作,砍柴挑水?”
甄嬛指尖微蜷,復又鬆開,“力所能及,不敢偷閒。”
“看來,你離宮後是安分了許多。”雍正在她方才坐過的舊竹椅旁站定,掃視過屋內寒酸的陳設,最後落回她低垂的側臉上,這張臉依舊美麗,卻失去了鮮活的光彩,一股奇異的掌控欲從心底悄然滋生。
看,無論你曾經多麼驕傲,離了朕的恩寵,便只能在這荒山野嶺凋零,而如今,朕來了,你的命運,仍在朕的一念之間。
甄嬛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審視與壓迫,胃裡一陣翻騰,厭惡不已,允禮生死未卜,訊息全無,她日夜懸心,而對眼前造成一切悲劇的男人,她只剩恨意。
但想起陵容的計劃,她強行壓下所有情緒,交談間佯作漸漸被他打動,流露出對往昔的追憶,默默等待著藥效發作。
一縷極淡的幽香從窗前的香爐裡徐徐飄散開來,初聞似檀,細品卻又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很快融入禪房原有的清苦氣息中。
雍正靠在椅背上,滿心自得,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過往種種——甄嬛初入宮時嬌俏的笑臉,湯泉宮中她溼發貼額的風情,甄遠道下獄後她蒼白的淚容……
這些畫面交織著此時此刻她低眉順眼的模樣,禪房昏暗,香氣氤氳,雍正眼中的景象隨著世俗的界限一起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接下來的事情順理成章,又如夢似幻,在聶慎兒用香料為他量身編織出的迷魂幻夢中,雍正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刺激,好似重新徵服了這個曾經背離他的女人,在她最落魄的地方,打下了屬於自己的烙印。
離開凌雲峰時,已是晚霞滿天,雍正步履輕快,神情饜足舒暢。
不光悖逆的甄嬛向他低頭,而且今日這場隱秘的“春宵”,地點特殊,情境非常,別有一番禁忌的風味,極大地滿足了他的虛榮與征服欲。
他甚至覺得,甄嬛經過宮外這番磨礪,比從前更添了些楚楚可憐的風致,偶爾來此“敘舊”,不失為一件雅事。
至於接她回宮?他從未想過。一個廢妃,能再承雨露已是天大的恩典,難道還想重回紫禁城嗎?讓她留在凌雲峰,隨時等候他的臨幸就是了。
下山途中,雍正對緊隨其後的蘇培盛淡聲吩咐,“今日之事,你知道該怎麼做。”
這可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容易落人口舌,蘇培盛知曉其中厲害,腰彎得更低,“嗻,奴才明白,皇上放心,御前的人,嘴巴都會縫得嚴嚴實實,絕不會傳出半個字去。”
可宮裡頭哪有什麼秘密可言,雍正去甘露寺的次數多了,風言風語也就如同地底的暗流,在宮牆內蔓延開來,最終淌到了景仁宮的屋簷下。
這一日,聶慎兒照例帶著溫宜公主來景仁宮請安,剛由繪春引著走進裡間,就察覺到氣氛不同往日。
宜修端坐在軟榻上,手裡雖拿著一卷書,眼神卻止不住地發直,臉色在宮燈的映照下晦暗不明。
聶慎兒行至近前,福身行禮,“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
“起來吧。”宜修回過神來,擺了擺手,示意她在對面的軟榻上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