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延禧宮時,細雨已漸漸密了起來,聶慎兒遠遠就看見了宮門前的蘇培盛,正撐著油紙傘,在雨裡等候著。
她腳步未停,施施然地將原本搭在小順子臂上的手收了回來,攏進了銀狐斗篷裡。
蘇培盛打眼一瞧,兩人捱得近,雖然還守著主僕的規矩體統,可還是透出了丁點旁人難以察覺的親近之意。
他偷眼瞪了小順子一眼,暗罵道:這小子命也忒好了些,攀上了這麼個有手段有前程的主子不說,瞧著昭嬪待他,也確有幾分超乎尋常的真心。
想想自己,在御前伺候這麼多年,身份地位固然是高,但對槿汐的心思藏了又藏,至今不敢戳破那層窗戶紙。
如今槿汐更是跟著莞嬪去了甘露寺,山高路遠,這輩子還能不能再見面都未可知……唉!
小順子瞧見師傅那帶著七分警告兩分羨慕還有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眼神,趕忙賠著笑迎上前去,殷勤地接過蘇培盛手中的傘替他撐著,態度熱絡地道:
“師傅,您老人家怎麼來了?這雨天路滑的,有什麼事打發個小太監來傳話不就得了?”
蘇培盛肅了神色,先給聶慎兒打了個千兒,“奴才給昭嬪娘娘請安。”
聶慎兒微微頷首,“蘇公公不必多禮。”
蘇培盛這才直起身,恭敬回道:“皇上今晚上要過來延禧宮用膳歇息,奴才特意來告訴您一聲。”
聶慎兒笑得溫婉,語氣柔和,“勞煩公公特意跑這一趟,還下著雨呢,別在門口站著了,進來說吧。”
說著,她便率先向殿內走去。
蘇培盛忙道:“是,謝娘娘。”
三人一道進了溫暖如春的內殿,聶慎兒解下斗篷交給迎上來的寶鵑,在臨窗的軟榻上坐下。
小順子麻利地搬來個鋪著軟墊的繡墩放在蘇培盛跟前,又轉身去沏了熱茶。
他先將一盞描金白瓷杯放在了聶慎兒手邊的炕几上,低聲道:“小主,暖暖身子。”
接著,又將另一盞茶杯雙手捧給蘇培盛,笑道:“師傅,您也喝點熱茶,驅驅寒氣。”
蘇培盛下意識地想推辭,宮裡的規矩,哪有奴才在主子宮裡坐下喝茶的道理?
聶慎兒看穿了他的心思,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氤氳的熱氣,緩聲道:“蘇公公,咱們之間,還客氣什麼?本宮說過的,在我這裡,你可以隨意一些。”
蘇培盛聽到這話,心中感慨萬千,他之所以會選擇暗中站到聶慎兒這邊,除了審時度勢覺得她奇貨可居之外,更重要的就是她的承諾和尊重。
偌大的宮裡,連他自己都把自己當奴才,可聶慎兒卻真的把他當人。
他不再推辭,告了罪,在繡墩上坐下,雙手捧著溫熱的茶杯呷了幾口,才斟酌著詞句,通氣道:
“娘娘,近來太后娘娘鳳體違和,病勢反覆,太醫診了脈,說是氣鬱五內,心悸多夢,憂思過甚所致,皇上……卻不肯去壽康宮看望。
皇上說,太后的病是心病,且是因他而起,他去了也治不好,說不準太后見了他,心裡還……還十分恨他,反倒加重病情。
皇上因著這事,心情一直不大好,待會兒過來,言語間若有什麼……還請娘娘多擔待,提前做個準備。”
聶慎兒對此並不太意外,雍正最近的陰晴不定,喜怒無常,闔宮上下有眼睛的都看得出來,“多謝公公告知,本宮心裡有數了。”
蘇培盛見她這般鎮定,也安心不少,遂將杯中剩餘的茶喝完,站起身道:“奴才還要趕回養心殿向皇上覆命,就不多叨擾了,先行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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