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個字像是觸發了某個開關,李琦的腦海裡瞬間湧出密密麻麻的公式、單詞、古詩文,清晰得可怕。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被彭勇塞過來的一片毛肚堵住了嘴。
滾燙的肉在舌尖化開,辣得他吸了一口涼氣,周圍的笑聲、說話聲、火鍋的咕嘟聲交織在一起,熱鬧得不像話。
火鍋吃到最後,紅油湯底漸漸涼透,桌上的空盤子疊了老高。彭勇拍著肚皮喊老闆結賬,張昊幾人還在調侃李琦,說下次體育課要抱他的大腿。
暮色徹底沉了下來,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把人影拉得忽長忽短。幾個人在校門口分道揚鑣,彭勇勾著李琦的肩膀往巷子裡走:“老李,你今天可算揚眉吐氣了!以後咱哥倆,一個衝鋒陷陣,一個搖旗吶喊!”
李琦嗯了一聲,沒多話。晚風帶著街邊小吃的香氣吹過來,他看著熟悉的巷子口,心裡卻泛起一陣說不清的陌生感。這條路,記憶裡的“李琦”走了無數遍,可此刻踩在青石板上,鞋底傳來的觸感,卻像是第一次觸碰。
“行了,我到家了。”彭勇在一棟老舊居民樓前停下,衝他揮揮手,“明天軍訓見!”
李琦點點頭,轉身走進更深的巷子。出租屋在巷子盡頭的二樓,外牆的塗料掉了大半,露出裡面斑駁的紅磚。他熟門熟路地摸出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門“咔噠”一聲開了。
屋裡亮著一盞暖黃的檯燈,母親正坐在沙發上縫補他的迷彩服,針腳細密,一下一下,帶著溫柔的節奏。聽見開門聲,她抬起頭,臉上的疲憊被笑容沖淡:“回來啦?火鍋好吃嗎?沒吃太辣吧?”
“還行。”李琦換了鞋,把包放在玄關,目光掃過客廳。掉漆的餐桌,擺著幾盆綠蘿的窗臺,牆上貼著他初中時得的唯一一張進步獎獎狀,一切都和記憶碎片裡的畫面一模一樣,可又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
母親放下手裡的衣服,起身給他倒了杯溫水:“慢點喝,解解辣。今天軍訓測試,彭勇他媽跟我說了,你破了兩個校紀錄?”
李琦接過水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點了點頭。
“真好。”母親笑起來,眼角的細紋彎成了好看的弧度,“我就知道我兒子不差。以前是沒開竅,現在好了,開竅了就好。”
她伸手想摸摸他的頭,手抬到半空,又像是想起什麼,輕輕放了下去:“累不累?軍訓一天夠辛苦的,快去洗個澡,我給你留了西瓜,冰在冰箱裡。”
李琦“嗯”了一聲,轉身往浴室走。路過客廳的鏡子時,他下意識地頓住腳步。鏡子裡的少年,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眉眼清秀,額角還有點軍訓時曬出的紅印,是記憶裡“李琦”的模樣。
可他看著那雙眼睛,卻覺得陌生。那雙眼睛裡,沒有往日的怯懦和自卑,只有一片平靜的茫然,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銳利。
洗完澡出來,母親已經切好了西瓜,擺在餐桌上。紅瓤黑籽,看著就甜。李琦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冰涼的甜意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最後一絲火鍋的燥熱。
“你爸今天……”母親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口,“給我打了個電話,問你軍訓的情況。”
李琦啃西瓜的動作頓了頓。記憶裡父親冷漠的臉,淬了冰的聲音,瞬間湧了上來。他沒說話,只是又咬了一大口西瓜。
“我沒理他。”母親嘆了口氣,“他要是真關心你,也不會這麼多年不聞不問。琦琦,以後有媽在,不用怕。”
李琦抬起頭,看著母親鬢角的白髮,心裡忽然泛起一陣酸澀。
這酸澀很真實,不像是記憶碎片裡的情緒,而是屬於此刻的,屬於這具身體的。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窗外的蟬鳴漸漸歇了,只有檯燈的光暈,在屋裡織出一片安靜的網。
李琦看著熟悉的家,看著溫柔的母親,看著手裡的西瓜,忽然覺得,或許,這個“李琦”的人生,也沒那麼糟糕。
只是,他到底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