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時候,陸斯年做了個夢。
夢裡的世界和他現在生活的這個安全屋完全不同。天是灰黃色的,像是被火燒過的紙片貼在了頭頂。他站在一條望不到頭的公路上,前後左右都是霧。腳下的路面裂成一塊一塊,縫裡長滿黑色的藤蔓。
他在找夏音禾。
他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夢裡沒有時間,他只是一首在走。沿著公路,穿過那些半塌的樓房和荒草叢生的院子。他推開一扇又一扇門,裡面全是空的。牆壁上的漆皮剝落,像一張張乾裂的嘴。
他的手裡攥著一條粉色的鎖鏈。鏈子很細,冰涼冰涼的,從指縫間垂下去。他走一路,鏈子就拖一路,發出輕微的響聲。
夏音禾不在這條鏈子的另一頭。她不見了。
他走到一個路口,看見蘇晚晚站在路燈下,笑得很淡。他朝她走過去,問:“夏音禾呢?”蘇晚晚不說話,只抬手往南邊指了指。他順著那方向看過去,只看見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霧。
他想跑,可腿像陷在泥裡。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粉色鎖鏈化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被風吹得一點不剩。
“夏音禾!”他喊。
回答他的只有風。他猛地睜開眼睛。
天己經矇矇亮了。灰藍色的光從窗戶鐵柵欄的縫隙裡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對面的衣架上。那些裙子安安靜靜地掛著,像幾個沒有顏色的影子。
陸斯年下意識收緊手臂。懷裡是空的。
他幾乎是彈坐起來的。被子被他掀到一邊,枕頭上還有夏音禾躺過的凹痕,但人不在。他伸手摸過去,褥子己經涼了。他站在床邊,心臟像被人一下掏空,然後又重新塞回胸腔裡,砰砰砰地撞得生疼。
“夏音禾。”他喊了一聲,聲音又啞又急。
沒有回應。
他連鞋都顧不上穿,光著腳衝出房間。二樓的走廊不長,他幾大步邁到樓梯口,手撐著牆往下看。樓下很安靜,廚房裡的水壺還放在原處,鐵門關著,鎖得好好的。可這些都沒有讓他鬆一口氣。
“夏音禾!”他又喊了一聲,己經帶著怒氣和慌意。
大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接著門鎖被從外面擰開,夏音禾探進來半個身子。她穿著那件淺黃色的裙子,頭上沾著一片小樹葉,手裡還拎著幾朵從林子裡撿來的野花。
“我在呢。”她看見陸斯年站在樓梯上,連忙跨進門,“你怎麼光著腳就下來了?”
陸斯年沒說話。他幾步從樓梯上衝下來,走到她面前,一把將人拽進懷裡。夏音禾手裡的野花掉在地上,花瓣散了一地。她被他抱得太緊,臉整個貼在他胸口,幾乎喘不過氣。
“我就出去轉了一圈。”她小聲說,“天剛亮,我想去摘幾朵花回來放房間。”
陸斯年不說話,只是抱著她。他的手從她的後背移到她的後腦勺,把人按在自己肩窩裡。夏音禾能感覺到他跳得極快的心,還有他微微發顫的手。她伸手環住他的腰,一下一下拍他的背,像他以前哄她時那樣。
“你怎麼了?”她輕聲問。
陸斯年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鬆開她。他低頭看她的臉,額頭、眉毛、眼睛、鼻尖,一寸一寸地看。然後他伸手,拿掉她頭髮上那幾片碎葉子。
“我夢見你不見了。”他說,嗓子啞得幾乎聽不真。
夏音禾愣了一下。她抬頭看他,看見他眼睛下面淡淡的青色,看見他額角還沒消退的薄汗。她的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掐了一下,酸得她眼眶發熱。
“我這不是好好的。”她笑著說,伸手去摸他的臉,“我怎麼捨得不見。”
陸斯年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臉頰上。他的掌心很燙,像攥著一團火。他把人抱起來,走到沙發邊坐下,讓她跨坐在自己腿上。夏音禾兩隻手扶著他的肩膀,低著頭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