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澤哥哥一聽要品評字畫,頓時蹙緊了眉頭。
他自幼便被大舅母嚴加督促,不知臨了多少名帖、看了多少古畫,本以為此番出門能躲個清閒,誰料竟又撞上這等差事。
只見他眼珠一轉,忽作恍然狀,拱手道:“哎呀!險些忘了,元熙兄此前約我商討要事,須得即刻前往,恕不能相陪了!”
話音未落,他已悄然抽身,疾步如飛,一轉眼的工夫便消失在了廊簷盡頭。
留我一人怔在原地,心中早不知將他埋怨了多少遍:好個沒義氣的哥哥,溜得倒快!
面上卻仍不得不維持著溫婉笑意,轉而專注地賞鑑那幅《春山圖》。
我故作凝神之狀,一本正經地稱道:“此作筆意高古,確有林大家風範。遠眺層巒疊嶂、意境幽邃,近觀墨色澹盪、設色清麗,構圖更是工緻巧妙、盡顯匠心……實在令人歎服。”
嘴上雖滔滔不絕地說著這些場面話,心中卻暗忖:雲澤啊雲澤,這番“拋妹脫身”之“恩”,我算是記下了。
芳華縣主聽得眉眼舒展,頗為自得,頻頻頷首道:“果然不愧是宗室貴女,眼光、談吐皆是不俗!我那兒還收著好幾幅珍品,要不要隨我再賞鑑一番?”
我心頭頓時泛起一陣苦澀,彷彿又回到小時候被太公拘在書房,日日背誦詩文書畫的時光。正暗自叫苦,忽的心念一轉,想起一事。
我伸手從隨身攜帶的錦囊中取出一方青黛色硯臺,以雙手鄭重捧至縣主面前,輕聲道:
“說起字畫文墨,倒叫晚輩想起家母的叮囑,她常說縣主志存高遠、雅趣脫俗,絕非尋常金銀之物所能打動。
因而特備下這方古硯,命我定要親手奉予縣主,雖非名匠大作,卻也石質溫潤、發墨細膩,還請您笑納。”
縣主聞言,眼中倏然一亮。
她素來清高自許,我這番話既贊她品性,又暗合她平生所好,自然深得她心。
更何況,這方硯臺看似樸拙,實則並非凡品。
她果然是個識貨的行家,當即斂袖伸手,極鄭重地接了過去。
只見她指腹輕柔地撫過硯面,細細品味石質與紋理,眼中讚賞之色愈濃。
片刻後,她抬眸含笑嘆道:“瞧這金星點點,眉紋清雅,石質剛柔並濟,下墨如漆,發潤如玉,澀不留筆,滑不拒墨……,這竟是一方難得的歙硯!
“你孃親實在太過客氣,這般厚禮,叫我如何敢當?”
我面上只微微一笑,心底卻暗道:這中上品相的硯臺,在我爹爹書房裡不知收著多少。
此番元熙邀約得匆忙,孃親一時尋不出更合適的禮,便直接從爹爹那兒取了一方新的送來。
口中卻依舊謙和溫婉:“縣主言重了,區區薄禮,能得您的喜愛,便是它的造化了。”
縣主轉身,極鄭重地將那方歙硯安置在紫檀木博古架最顯眼之處,左右端詳,猶自贊嘆不已。
賞畫之事倒也藉此暫且擱下,她轉而關切起我孃親的近況:“你孃親這些年來……一切可都安好?”
我連忙含笑應道:“好,自然是極好的!”
她豈止是安好?原本便是金枝玉葉的公主,這些年又被我爹爹捧在掌心嬌寵著,如今日子過得,只怕比女王還要自在威風幾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