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眨了眨眼,直到他的輪廓在視線中越來越清晰——這才確定不是夢,真的是賀楚來了。
然後眼淚就毫無徵兆地滾了下來。
他眼底的心疼幾乎要溢位來,慌忙伸手想替我擦拭,指尖卻笨拙地抹花了滿臉淚痕。
我索性扯過他寬大的袖口,把那些狼狽的水漬全蹭在他衣服上,這才抽著氣悶悶開口,“我……我被一個孩子給傷了。”
話音未落,眼淚又掉了下來,砸在他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背上。
他渾身驟然僵住,替我拭淚的手頓在半空,眼底翻湧的情緒從心疼轉為驚愕,最後凝結成某種我從未見過的近乎暴戾的冷光。
“孩子?”賀楚的嗓音壓得極低,“多大的孩子?”
“約莫……十三歲。”我攥緊他的衣袖,肩頭的傷處隨著抽泣隱隱作痛,“是賢貴妃與海龍王生的那個……他枕下藏著短劍。”
話未說完,賀楚忽然將我輕輕攬進懷裡。這個擁抱剋制得近乎小心翼翼,避開了我所有傷處,可緊貼著我脊背的手臂卻在微微發顫。
“十三歲!”他重複著這個詞,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磨出來的,“十三歲就敢動刀殺人?”
他在我耳邊深深吸氣,再開口時,那聲音裡淬著寒意:“那島上的人,都該學會一件事——”
他指尖極輕地撫過我包紮的肩頭,“傷你之人,無論是稚子還是君王,都要付出代價。”
後來的幾日,我總見賀楚與阿海在院外廊下低聲商議,兩人的神色都帶著不同尋常的專注。
每當我問起時,賀楚總是笑著揉揉我的發頂:“不過是推演那晚朱紫島的情形,你安心養傷便是。”
那一日,都督親自前來,帶來了北冥國君的硃批回信。
信中言道,已將我呈上的證據善加利用,不僅精準擊破了海龍王散佈的北冥國君苛待流民的流言,更將賢貴妃與倭寇勾結、私生孽子、意圖裂土的罪證,以國書形式昭告四海。
賢貴妃“被迫自立”的假面,被徹底撕下,淪為天下笑柄。
可在那洋洋灑灑的書信末尾,偏偏又綴了一句熟悉的叮囑:“禾禾稍安勿躁。”
我心頭閃過一絲異樣,這句口吻,竟與都督前幾日給我看的那封爹孃親筆信,如出一轍,莫非真有什麼隱情?
我將這疑惑低聲說與賀楚聽時,他正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聞言,他指尖一頓,玉石的溫潤光澤在他眼底轉了個彎。
“還能有何隱情?”
他聲音壓得極低,僅容我二人聽見,“不過是北冥承平日久,水師積弱,不堪急用罷了。”
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牆壁,望向了遙遠的平陽城方向,“我猜,你爹孃給國君的建議,無非八個字——拖延時間,以圖自強。”
他放下扳指,指尖在案几上輕輕點了點,“他們需要時間打造戰船,訓練水卒,而在那之前……”
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令人心底發寒的弧度,“總得有人先替你,收些利息。”
我想起他與阿海連日來的密談,突然明白,他口中的“利息”,恐怕早已不是朝堂上的口誅筆伐。而是另一種更為直接、也更能慰藉傷痛的“回禮”。
“不要去!”我猛地攥住他的衣袖,“朱紫島如今已是龍潭虎穴,你萬不能親身犯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