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淚光已被一種更為堅忍的東西取代。
我們並未久留，以免打擾亮叔靜養，臨別時，我鄭重地對亮叔道，“您且好好養著，相信北冥朝廷會收回“森林之海”，這片海，這座島，往後……還得您幫忙看著。”
離開莊園，我們踏上了返回平陽城的官道，車馬粼粼，沿途景色從沿海的溼潤蒼茫，逐漸變為內陸的沉穩開闊。
數日後，平陽城巍峨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這座北冥的都城，似乎還沉浸在海戰大捷的振奮與後續的忙碌之中。
御書房內，賀楚與我爹孃將東海之行所見所聞，特別是“乘風號”兩番出航的詳情、海戰經過、經驗教訓、以及對未來北冥水師建設的急切建言，條分縷析，當面與北冥國君盡數道來。
北冥國君聽得極為認真，時而振奮擊節，時而凝重蹙眉，尤其是親耳聽到“蔡字艦”決死撞擊、老將請戰、漁民相助等情節時，更是動容。
他長嘆一聲：“此番東海之行，辛苦你們了！非但解我海疆燃眉之急，更為我北冥水師重生，指明瞭血肉鋪就的道路！此恩此情，此功此績，朕與北冥，銘記於心！”
他當即下令，將各項建言火速下發鎮海監與兵部，要求全力加速後續戰艦建造與水師整訓。
同時，對“森林之海”的下一步策略，也加緊情報收集，準備多種預案。
晚宴之上宮燈柔和，錦筵生香，氣氛比朝堂上多了幾分家宴的溫情。
北冥國君屏退左右近侍，只留一二心腹內官，仁貴妃親手佈菜，笑容溫婉，國君也卸下了朝堂上的威儀，神色間多了幾分家常的鬆弛。
宴至半酣，氣氛越發融洽。
北冥國君抿了一口溫酒，似是無意間提起：“說起這水師戰艦能如此神速成型，西丹那位年輕國君元熙，確是出了大力。他帶來的匠人與圖樣，解了鎮海監不少燃眉之急。”
他話音微頓，目光含笑，狀似隨意地掃過我，那眼神卻通透得彷彿能映見人心，“朕瞧著，他此番跨海相助，除了盟友情誼，怕也存了些……別的念想，少年人意氣，總是格外重些舊情。”
他輕輕放下酒杯，語氣轉為一種過來人的溫和慨嘆：“不過，這世間的緣分，講究個機緣，來得早了，心性未定，世事磨人。
來得晚了，又是滄海桑田，物是人非。錯過了那一程山水，便是錯過了，禾禾，你說是不是？”
這話說得含蓄，卻再明白不過，他看出了元熙此番鼎力相助背後那份未曾完全熄滅的情愫，卻也用最委婉的方式點破，時移世易，有些事，錯過了便是永遠錯過了。
我正不知該如何接話，忽然感到桌下，賀楚溫熱的手悄然探了過來，不容置疑地握住了我的。
緊接著，他低沉的聲音便在我耳畔響起，只有我能聽見，帶著一絲刻意壓低的笑意：“國君說得在理，機緣一事，稍縱即逝。”
他抬起頭看向我爹孃，面上的笑容從容得體，聲音卻清晰無比，“北冥海防已見起色，倭寇兇焰受挫。當初為共赴國難而暫緩的婚事，如今……是否也該重新提上日程了？”
他這話接得巧妙，既呼應了北冥國君關於“時機”的感慨，又將話題自然而然地引向了我們被推遲的婚約。
暖閣內瞬間安靜了一剎，仁貴妃掩唇輕笑，北冥國君先是一愣，隨即朗聲大笑起來。
我爹與孃親聞言，目光輕輕一碰，嘴角同時漾開了然的笑意
“好你個賀楚！”北冥國君指著賀楚，“在這兒等著朕呢！是該提上日程了，豈能讓禾丫頭的終身大事為我們北冥的兵戈一再耽擱？”
桌下，賀楚的手指與我的緊緊交纏，我抬眼看他，他亦回望，眼中映著的是我清晰的倒影。
仁貴妃笑著打趣：“瞧瞧，有人可是等不及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