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自在開門拿快遞的時候,順手從門後摘下一頂舊草帽。草編已經鬆散了,帽簷翹起來的地方裂了一道口子,用白線縫過,繫帶也褪成了灰白色。他拿著草帽翻了翻,帽窩裡還留著一點點淡淡的汗漬,是年深月久的痕跡。電子貓蹲在鞋櫃邊上,看他把草帽戴在頭上試了試,帽簷遮住了半張臉,他笑了一聲,說這帽子比我頭小。雲昭從客廳過來,接過草帽看了看,說這是你爸以前下地戴的,草帽都曬裂了,還捨不得扔。
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乾草的氣味混著陽光曬透了的味道,像是把一整片田野收進了帽窩裡。它用爪子碰了碰帽簷那道縫補過的裂口,白線繃得很緊,在舊草帽上顯得格外新。程自在說這白線是我媽縫的,我爸戴這帽子去地裡幹活,帽簷裂了就縫一下,再裂再縫。沈知白從書房出來,接過草帽看了看,說這是麥稈編的,手工活,現在都是機器編的了。雲昭說以前的人什麼東西都是自己做,壞了也是自己修。
電子貓蹲在門邊,看著那頂草帽被三個人輪流拿著看。它伸出爪子,夠了一下草帽的繫帶,帶子在它爪尖滑了一下,又垂回去。程自在說你想戴啊,電子貓沒理他,又伸出爪子夠了一下,這次繫帶被勾住了,晃了晃又鬆開。沈知白說貓對草編的東西感興趣,氣味和抓感都比較特別。
下午的時候,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把草帽掛在門後的照片貼上去,草帽的帽簷微微垂下來,裂口處的白線在光線下顯出一道細亮的痕。她在下面寫了“舊草帽”三個字。程自在看了一會兒,說這張拍得好,把舊草帽的舊拍出來了。沈知白說也把帽簷上那道光拍出來了。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照片裡的那頂草帽,帽窩裡的陰影像是還能藏住誰的臉。
傍晚的時候,程自在把草帽拿下來,擦了擦帽沿的灰,又掛回門後。電子貓跟著他走到門邊,蹲在門框邊上,仰頭看著草帽的下沿。風從門縫裡鑽進來,草帽的邊緣微微晃動了一下,又靜下來。程自在拍了拍手上的灰,說你看了半天了,它不會跑。電子貓不動,還是蹲在那裡。
夜深了,月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門後的牆面上拉出一道窄長的光帶。草帽掛在掛鉤上,帽簷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片橢圓形的葉子。電子貓還蹲在門框邊上,仰頭看著那頂帽子,帽窩裡的陰影很深,像是能藏住一個下午的太陽。它把下巴擱在地上,眼睛半闔著,像是想起什麼,又像什麼都沒想。
遠處海洋館的燈光還亮著,和帽簷上那道白線縫過的裂口一樣,在夜色裡,靜靜地亮著。它想起程自在說過的話,我爸以前下地戴的。一個人,戴著這頂草帽走在田埂上,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移到西邊,帽簷替他擋了一整個夏天。後來人不戴了,草帽掛在門後,被拿下來試過,又被掛回去,被一隻貓蹲在下面看著,等著下一場日頭,也許明天就有,也許永遠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