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擦陽臺窗臺的時候,從窗框縫隙裡取出一支舊溫度計。細長的玻璃管,背板上的刻度已經發黃了,水銀柱斷成了幾截,最上面一截停在三十度附近,下面的幾截散落在管壁上,像是被震散了的。電子貓蹲在花盆旁邊,看她把溫度計拿到光下轉了轉,水銀柱沒有接起來,只是微微晃動了一下。程自在從客廳過來,說這溫度計還在呢。雲昭說是的,以前掛在陽臺上的,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下來了。
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玻璃和金屬的氣味混在一起,很淡,像是被太陽曬了很多年才留下的那種味道。它用爪子碰了碰溫度計的背板,木板已經有些翹了,刻度上的數字用紅漆寫著,三十、二十、十,都還能看清,但零度以下的那些已經模糊了。沈知白從書房出來,接過溫度計看了看,說這是老式的酒精溫度計,水銀柱斷了就接不回來了。程自在說那它現在還能測溫度嗎。沈知白說能測,就是不準了,而且永遠停在三十度附近,下面的幾截不會動了。
電子貓聽不懂這些,它只知道這支溫度計曾經掛在陽臺上,看著太陽出來又落下去,看著風從東南吹到西北,看著雨水打溼玻璃管又慢慢曬乾。現在它被拿下來了,在手裡轉了一圈,又放回窗臺上。雲昭把它豎著靠在窗框邊,和那盆綠蘿放在一起。程自在說留著吧,當個紀念。沈知白說這溫度計至少有三十年曆史了,那時候的人喜歡在陽臺掛一支溫度計,每天看一眼,就知道今天熱不熱。
下午的時候,雲昭找了一塊軟布,把溫度計背板上的灰輕輕擦掉。紅漆的數字在布面擦過之後清晰了一些,刻度線也露出來了,像是從灰裡浮上來的。電子貓蹲在窗臺另一邊,看她擦完,把溫度計重新靠在窗框邊,陽光從玻璃外面照進來,落在玻璃管上,水銀柱斷開的那些截在光裡閃著細碎的亮。
沈知白說這溫度計是水銀的,水銀有毒,但密封在玻璃管裡就沒問題,只要不打破。程自在說那可得小心,別讓貓碰掉地上。雲昭看了一眼電子貓,說它一般不碰窗臺上的東西。電子貓正蹲在窗臺上,前爪併攏,尾巴繞過腳邊,安靜地坐著,像是在說它確實不碰。
傍晚的時候,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把溫度計靠在窗框邊的照片貼上去,陽光從玻璃外面照進來,玻璃管裡的水銀柱在光線下泛著銀灰色的光,斷開的幾截像懸在空中的小水滴。她在下面寫了“舊溫度計”三個字。程自在看了一會兒,說這張拍得好,把光的路徑拍出來了。沈知白說也把溫度的舊痕拍出來了。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照片裡那支溫度計,又轉頭看了看窗臺上那支真實的溫度計,水銀柱還斷著,最上面那截停在三十度,像是那年夏天一直沒有結束。
夜深了,月光從陽臺窗戶斜照進來,溫度計的玻璃管在月光裡幾乎透明瞭,水銀柱的影子落在窗臺上,像一行很細很淺的字。電子貓從客廳走出來,在窗臺邊蹲下,望著那支溫度計,夜風從陽臺門鑽進來,玻璃管微微震動了一下,水銀柱斷開的幾截跟著晃了晃,但沒有接上。它想起雲昭說過的話,以前掛在陽臺上的。一個人,每天早晨推開陽臺門,看一眼溫度計,然後決定今天穿什麼衣服出門。夏天的時候水銀柱升上去,冬天的時候降下來,升降之間過了很多個早晨。後來溫度計掉下來了,被撿起來放在窗臺上,水銀柱斷開了,最上面一截停在三十度,像是那一年夏天被單獨截下來,存進了玻璃管裡。遠處海洋館的燈光還亮著,和水銀柱最上面那一截一樣,在夜色裡,靜靜地亮著。電子貓把下巴擱在窗臺邊沿,望著那支溫度計,月光慢慢移過去,將整個玻璃管都照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