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在清理書桌抽屜的時候,從最裡面翻出一箇舊口琴。銀色的琴身已經氧化發黑了,吹孔裡嵌著灰塵,琴格兩側的蓋板上刻著一朵小小的花,花瓣的紋路還依稀可辨。電子貓蹲在桌上,看他用布擦了擦口琴的表面,黑色的氧化層擦不掉,但琴身的光澤回來了幾分。他說這個口琴好多年了,還是以前我父親送的。雲昭從客廳過來,接過口琴看了看,說這還能吹嗎。沈知白說試試看。他拿起口琴,輕輕吹了幾個音,聲音有些沙啞,音也不太準,但旋律還是能聽出來,是一首老歌。
電子貓的耳朵豎了起來,頭歪著,盯著口琴看。那聲音不像收音機裡傳出來的,也不像人唱的,是金屬振動發出的聲音,帶著微微的顫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它湊過去聞了聞,有金屬的氣味,還有唾液幹了的味道,和鞋樣的紙板不一樣,和舊書也不一樣,更涼,更硬,但那些聲音從琴身裡出來的時候,金屬似乎也跟著微微顫動。
程自也從客廳過來,接過口琴看了看,說這是國光牌的,老牌子了。沈知白說是的,父親說這個口琴是他年輕時買的,後來給了我。雲昭說你會吹什麼曲子,沈知白說只會吹幾首簡單的。他又吹了一段,比剛才長一些,旋律舒緩,像是在講一個很慢的故事。電子貓蹲在桌邊,一動不動,耳朵轉來轉去,捕捉著每一個音。那些聲音忽高忽低,有的長,有的短,有的像鳥叫,有的像風聲。
下午的時候,沈知白把口琴拆開了,蓋板取下來,露出裡面的簧片。銅質的簧片排成一排,有的已經氧化發綠了,他用棉籤蘸了點酒精,小心地擦拭。電子貓湊過去看,那些簧片薄薄的,長短不一,像是梳子的齒。沈知白說你離遠點,零件小,別吞了。電子貓退後兩步,但眼睛還盯著那些簧片。程自在說你還會修口琴,沈知白說只會簡單的清理,太複雜的也不會。
雲昭說修好了再吹給我們聽。沈知白把蓋板裝回去,又吹了幾個音,比剛才清亮了一些,但有些音還是不準。他說可能是簧片變形了,調不了。程自再說這樣也挺好,有老味道。電子貓聽不懂這些,它只知道那些聲音和以前聽過的都不一樣,沙沙的,啞啞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穿過很多年才到這裡。
傍晚的時候,沈知白把口琴放在書桌上,沒有收起來。電子貓跳上桌子,蹲在口琴旁邊,用爪子輕輕碰了碰琴身,金屬涼涼的,氧化層摸起來澀澀的。它低頭看著吹孔,裡面黑洞洞的,它把鼻子湊過去聞了聞,金屬的氣味更濃了。沈知白說別把鼻子塞進去,電子貓縮回來,但頭還湊在那裡。
晚上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下午拍了一張照片,是口琴放在桌上,旁邊是拆下來的蓋板和棉籤,電子貓蹲在旁邊看著。她在下面寫上日期和“舊口琴”幾個字。程自在看了說這張拍得好,沈知白說記錄了聲音的載體。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照片裡的那個口琴,銀色的琴身發黑,刻著花,吹孔裡還有灰。它用頭頂碰了碰那一頁,然後跳下茶几。
夜深了,電子貓還蹲在書桌上,和口琴並排。窗外的月光照在琴身上,黑色的氧化層在月光裡變成深灰色,那朵刻花的花瓣還能看清。它不知道這個口琴以後還會不會被吹響,也許會被再吹起那首老歌,也許就會被一直放在抽屜裡,慢慢更黑,更啞。但它知道,現在它在這裡,在書桌上,和它在一起。遠處海洋館的燈光還亮著,和口琴簧片上那層綠鏽一樣,在夜色裡,靜靜的。它把下巴擱在桌上,離口琴很近,沒有碰到,就那麼看著。它想起下午沈知白吹的那段旋律,沙沙的,啞啞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心裡輕輕地撓了一下,不疼,但癢癢的,留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