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自在給花盆換土的時候,在盆底發現了一把舊鑰匙。鐵質的,已經鏽得不成樣子了,鑰匙齒幾乎磨平了,鑰匙頭上有一個圓孔,穿著一段已經斷掉的紅繩。他把它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說這鑰匙什麼時候掉進去的。雲昭從客廳過來,接過鑰匙看了看,說這好像是以前老房子的鑰匙。程自在說哪個老房子。雲昭說就是你奶奶家以前住的那個,後來拆遷了。
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有鐵鏽的氣味,還有泥土的味道,和口琴的金屬不一樣,和舊相簿的紙也不一樣,更粗,更重。它用爪子碰了碰鑰匙,鏽跡在爪墊上留下一道紅印,舔了舔,澀澀的。程自在說別吃,髒。電子貓收回爪子,但頭還湊在那裡,看著鑰匙頭上那段斷掉的紅繩,繩子已經發黑了,只剩下短短一截,系在圓孔上,怎麼也解不開。
沈知白從書房出來,接過鑰匙看了看,說這鑰匙是鑄鋁的,不是鐵的,鏽的是表面的附著物。程自在說是鋁的嗎,拿在手裡確實輕。雲昭說以前老房子的門鎖就是這種鑰匙,扁扁的,薄薄的。沈知白說鑄鋁鑰匙容易斷,但不會生鏽,這上面的鏽是泥土裡的鐵質附著上去的。電子貓聽不懂這些,它只知道這把鑰匙在花盆底下埋了很久,和那些泥土混在一起,現在被翻出來了,鏽跡斑斑,紅繩斷了。
下午的時候,雲昭把鑰匙洗乾淨,用刷子把表面的鏽刷掉,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鋁。鑰匙齒幾乎磨平了,光溜溜的,根本開不了鎖。她說這鑰匙是哪把鎖的,早忘了。程自在說可能是大門的,也可能是院門的。沈知白說鋁鑰匙的壽命短,磨成這樣起碼用了十幾年。雲昭說那時候每天出門都要用這把鑰匙,鎖門,開門,一天好幾次。
電子貓蹲在旁邊,看著那把洗乾淨的鑰匙,灰白色的,沒有鏽了,但齒磨平了,紅繩只剩一截。它用爪子撥了撥鑰匙,鑰匙在桌面上轉了一下,發出輕微的金屬聲。程自在說留著吧,當個紀念。雲昭把鑰匙放在窗臺上,和那隻舊瓷貓放在一起。電子貓跳上窗臺,蹲在鑰匙旁邊,看著它,灰白色的鋁在陽光下有點發亮。
傍晚的時候,程自在拿起鑰匙,對著夕陽看了看,鑰匙頭上的圓孔透出光,細細的,像一隻小眼睛。他說以前每次放學回家,就掏這把鑰匙開門,有時候忘帶了,就在門口等。雲昭說我也忘帶過,坐在臺階上等你奶奶回來。電子貓聽不懂這些,但它看著那把鑰匙,想起花盆底下的泥土,想起那些被埋藏的日子,想起每天被握在手心裡,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
晚上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下午拍了一張照片,是鑰匙放在窗臺上,旁邊是那隻舊瓷貓,夕陽照在鑰匙上,灰白色的鋁泛著暖光。她在下面寫上日期和“舊鑰匙”幾個字。程自在看了說這張拍得好,沈知白說記錄了遺失的記憶。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照片裡的那把鑰匙,磨平的齒,斷掉的紅繩,圓孔裡透出光。它用頭頂碰了碰那一頁,然後跳下茶几。
夜深了,電子貓還蹲在窗臺上,和那把鑰匙並排。鑰匙安靜地待著,灰白色的鋁在月光裡變成銀灰色,紅繩的那一截幾乎看不見了。它不知道這把鑰匙以後還會不會被用,也許再也開不了任何鎖,但它知道,現在它在這裡,在窗臺上,和它在一起。遠處海洋館的燈光還亮著,和鑰匙頭上那個小小的圓孔一樣,在夜色裡,透出光。它用爪子輕輕碰了碰鑰匙,金屬涼涼的,不鏽了,滑滑的。它把爪子收回去,蜷在鑰匙旁邊,閉上眼睛。它想起下午雲昭說的話,每天出門都要用這把鑰匙,鎖門,開門,一天好幾次。那些門開開合合,人進進出出,鑰匙在手裡磨了一年又一年,直到齒磨平了,鎖換了,房子拆了,它掉進了花盆裡,被泥土埋著,直到今天被翻出來,洗乾淨,放在窗臺上,曬著太陽,聽著風,和一隻瓷貓並排,和一隻真貓並排,等著明天,等著下一個夕陽,等著某個人再拿起它,對著光,看那個小小的圓孔裡透出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