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自在給花澆水的時候，從花盆後面摸出一箇舊噴壺。鐵皮的，綠色漆已經斑駁了，壺嘴有點歪，壺底的鐵皮鏽了一個小洞，用錫焊補過。電子貓蹲在旁邊，看他往噴壺裡灌了水，壓了幾下，水從壺嘴噴出來，細細的，不是很均勻。他說這個噴壺好多年了，還是以前我姥爺澆花用的。雲昭從客廳過來，接過噴壺看了看，說這壺嘴都歪了，還能用嗎。程自在說能用，就是噴不遠。
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有鐵鏽的氣味，還有水的味道，和撥浪鼓的木頭不一樣，和鼓面也不一樣，更溼，更重。它用爪子碰了碰壺身，漆皮斑駁的地方摸起來粗糙，鏽坑扎爪。程自在說別把漆碰掉了，電子貓收回爪子，但頭還湊在那裡，看著壺嘴歪的地方，鐵皮有點癟，像是被什麼東西砸過。
沈知白從書房出來，接過噴壺看了看，說這是老式的鐵皮噴壺，現在都用塑膠的了。程自在說是的，姥爺以前用這個澆花，用了二十多年。雲昭說這壺底補過，是你姥爺補的嗎。程自在說是的，他什麼都會修。沈知白說錫焊補鐵皮是傳統手藝，現在很少有人會了。電子貓聽不懂這些，它只知道這個噴壺放在陽臺花盆後面很久了，漆掉了，壺嘴歪了，壺底補過。
下午的時候，程自在用這個噴壺給花澆水。他壓了幾下，水噴出來，灑在花葉上，水珠在葉面上滾。電子貓蹲在旁邊，看著水霧在陽光下閃著光，有些水珠落在它毛上，涼涼的。它甩了甩頭，退後兩步，又湊過去。程自在說你別擋著，電子貓挪了挪，還是蹲在旁邊。雲昭說它想玩水，程自在把噴壺對著空中噴了幾下，水霧散開，電子貓伸爪子去抓，抓不到。
沈知白說貓對動態的水有捕獵本能。程自在把噴壺遞給電子貓，電子貓用爪子撥了撥壺身，噴壺倒了，水流出來，淌了一地。程自在趕緊扶起來，說你別搗亂。電子貓退後兩步，看著地上的水，舔了舔，又退後兩步。
傍晚的時候，程自在把噴壺掛在水龍頭上，控幹水。電子貓跳上旁邊的花盆，蹲在那裡看著噴壺，夕陽照在鐵皮上，斑駁的綠漆泛著暗沉的光，壺嘴歪著，像是永遠在往一邊看。雲昭說放這兒吧，明天還要用。程自在說這壺還能用幾年，等漏了就扔了。
晚上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下午拍了一張照片，是噴壺掛在水龍頭上，水滴從壺嘴滴下來，電子貓蹲在旁邊花盆上看著它。她在下面寫上日期和“舊噴壺”三個字。程自在看了說這張拍得好，沈知白說記錄了工具的修補。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照片裡的那個噴壺，綠漆斑駁，壺嘴歪著，水滴在滴。它用頭頂碰了碰那一頁，然後跳下茶几。
夜深了，電子貓還蹲在陽臺花盆上，和那個噴壺並排。噴壺掛在水龍頭上，月光照在鐵皮上，斑駁的漆更暗了，壺嘴的輪廓還能看出歪。水滴還在滴，很慢，要等很久才有一滴，咚，落在下面的水桶裡，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楚。它不知道這個噴壺以後還會不會被用，也許會被再灌滿水，噴灑在花葉上，也許就會被一直掛在水龍頭上，鐵更鏽，漆更掉。但它知道，現在它在這裡，在陽臺上，和它在一起。遠處海洋館的燈光還亮著，和噴壺上那道錫焊的補丁一樣，在夜色裡，靜靜的。它跳下花盆，走到噴壺下面，仰頭看著水滴，水珠越聚越大，終於落下，滴在它鼻尖上，涼涼的。它甩了甩頭，退後兩步，又蹲下來，繼續看著噴壺。它想起程自在說的話，姥爺以前用這個澆花，用了二十多年。一個人，握著這把噴壺，在晨光裡澆花，水霧在陽光下閃著光，灑在葉上，灑在土裡，灑在姥爺的鞋上。後來他不澆了，噴壺被放在花盆後面，漆掉了，壺嘴歪了，底漏了，被焊上，被拿出來，被又澆了花，被掛在水龍頭上，被一隻貓看著，被月光照著，等著下一個早晨，也許明天就有，也許永遠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