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在整理鞋櫃的時候,從鞋盒裡翻出幾雙舊鞋墊。布的,已經洗得發白了,邊角磨毛了,有的地方還打了補丁。針腳密密麻麻,一行一行,很整齊。電子貓蹲在旁邊,看她把鞋墊一張張拿出來,鋪在鞋櫃上,有大人的,有小孩子的。她說這些鞋墊好多年了,還是以前我媽納的。程自在從客廳過來,拿起一雙看了看,說這針腳真密,你媽手真巧。雲昭說是的,她納的鞋墊能穿好幾年不壞。
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有布的氣味,還有漿洗的味道,和噴壺的鐵鏽不一樣,和水滴也不一樣,更軟,更幹。它用爪子碰了碰鞋墊,布面糙糙的,針腳凸起來,摸得到一行一行的稜。程自在說別弄髒了,電子貓收回爪子,但頭還湊在那裡,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針腳,從這頭到那頭,沒有斷過。
沈知白從書房出來,接過鞋墊看了看,說這是手工納的千層底鞋墊,現在很少有人做了。雲昭說是的,以前冬天農閒的時候,我媽就坐在炕上納鞋墊,一針一線,納好幾雙。程自在說給誰納的,雲昭說給我爸,給我,給我弟,後來給我老公,給孩子。沈知白說這種鞋墊吸汗透氣,機器做不出來。電子貓聽不懂這些,它只知道這些鞋墊放在鞋盒裡很久了,布發白,邊磨毛,有的還打了補丁。
下午的時候,雲昭把鞋墊按大小碼好,大人的放一起,小孩的放一起。有一雙特別小,巴掌大,是程自在小時候的。程自在拿起來看了看,說這雙我還記得,穿了好幾年,鞋墊都磨薄了,我媽還在上面打了補丁。雲昭說那時候東西都是用到不能用才扔。沈知白說以前的消費觀念和現在不一樣,物盡其用。
電子貓跳上鞋櫃,蹲在那些鞋墊旁邊,用爪子輕輕撥了一下最小那雙,鞋墊翻了個面,背面也是密密麻麻的針腳,中間有一塊補丁,用紅線縫的,很顯眼。程自在說這補丁還是我媽後來補的,那時候鞋子大了,墊兩層鞋墊。雲昭說你那時候腳長得快,一年一個碼。
傍晚的時候,雲昭把鞋墊疊好,放回鞋盒裡,蓋上蓋子,放回鞋櫃最上層。電子貓跳上鞋櫃,用爪子撥開鞋盒蓋子,探頭看了看,鞋墊在裡面,疊得整整齊齊,最上面是那雙最小的。它沒有去撥,只是看了看,然後蓋上蓋子。程自在說你還知道蓋蓋子,電子貓不理他。
晚上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下午拍了一張照片,是鞋墊鋪在鞋櫃上,大大小小,那雙最小的在上面,補丁很顯眼。她在下面寫上日期和“舊鞋墊”三個字。程自在看了說這張拍得好,沈知白說記錄了女紅的溫度。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照片裡的那些鞋墊,布發白,針腳密,補丁紅。它用頭頂碰了碰那一頁,然後跳下茶几。
夜深了,電子貓還蹲在鞋櫃旁邊,和那些鞋墊並排。鞋墊放在鞋盒裡,鞋盒蓋著,月光照不進去,只有布的氣味從縫隙裡飄出來,淡淡的。它不知道這些鞋墊以後還會不會被用,也許會被再墊在鞋裡,走很多路,也許就會被一直放在鞋盒裡,布更白,補丁更舊。但它知道,現在它們在這裡,在鞋櫃裡,和它在一起。遠處海洋館的燈光還亮著,和鞋墊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針腳一樣,在夜色裡,靜靜的。它把爪子搭在鞋盒上,紙盒涼涼的,蓋子蓋得很緊。它收回爪子,蜷在鞋櫃旁邊,閉上眼睛。它想起雲昭說的話,以前冬天農閒的時候,我媽就坐在炕上納鞋墊。一針一線,納好多雙,給父親,給女兒,給兒子,給丈夫,給孩子。那些腳,大的,小的,穿在鞋裡,踩在地上,走很多路,鞋墊磨薄了,打上補丁,繼續穿。後來不納了,鞋墊被收在鞋盒裡,被拿出來,被鋪開,被一隻貓看著,被月光照著,等著下一雙腳,也許明天就有,也許永遠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