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在清理廚房掛鉤的時候，從最裡面取下一把舊笊籬。竹編的，已經發黃了，笊籬頭被熱水燙得有些變形，手柄磨得發亮，邊緣的竹篾有些鬆散。電子貓蹲在料理臺上，看她把笊籬放在水龍頭下衝了衝，水滴從竹篾縫隙裡流下來。她說這把笊籬好多年了，還是以前我婆婆買的。程自在從客廳過來，接過笊籬看了看，說這笊籬比我還大。雲昭說是的，你奶奶用了大半輩子。
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有竹子的氣味，還有湯麵的味道，和菸斗的木頭不一樣，和琥珀也不一樣，更淡，更溼。它用爪子碰了碰笊籬頭，竹篾被熱水燙得有些軟，邊沿鬆散的幾根翹起來。程自在說別把篾子扯斷了，電子貓收回爪子，但頭還湊在那裡，看著手柄上磨得發亮的地方，是被手握過無數次留下的痕跡。
沈知白從書房出來，接過笊籬看了看，說這是老式的手工竹笊籬，現在都是不鏽鋼的了。雲昭說是的，以前撈麵撈餃子都用這個。程自在說奶奶用這把笊籬撈了一輩子麵條。沈知白說竹笊籬不傷鍋，比金屬的好用。電子貓聽不懂這些，它只知道這把笊籬掛在廚房掛鉤上很久了，竹篾變形了，手柄發亮了。
下午的時候，雲昭用這把笊籬撈了一鍋麵條。笊籬伸進鍋裡，竹篾在熱湯裡泡著，她把麵條撈起來，湯水從縫隙裡流下去，麵條在笊籬裡冒著熱氣。電子貓蹲在廚房門口，看著麵條被撈進碗裡，水汽升起來，帶著麥香味。程自在說你用這老笊籬還挺順手，雲昭說用了這麼多年，順手。
沈知白說竹笊籬用久了會吸附湯汁的味道，煮出來的面反而更香。雲昭把笊籬沖洗乾淨，掛回掛鉤上。電子貓跳上料理臺，蹲在掛鉤下面，仰頭看著笊籬，竹篾還在滴水，手柄發亮的地方在光線下反著光。
傍晚的時候，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下午拍了一張照片，是笊籬掛在掛鉤上，水滴從竹篾縫隙裡滴下來，電子貓蹲在下面仰頭看著。她在下面寫上日期和“舊笊籬”三個字。程自在看了說這張拍得好，沈知白說記錄了竹器的耐用。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照片裡的那把笊籬，竹編髮黃，手柄發亮，水滴在滴，它蹲在下面仰頭看著。它用頭頂碰了碰那一頁，然後跳下茶几。
夜深了，電子貓還蹲在廚房掛鉤下面，和那把笊籬並排。笊籬掛在那裡，月光照在竹篾上，發黃的地方更深了，水滴還在滴，很慢，要等很久才有一滴，啪嗒，落在下面的水池裡，在安靜的夜裡很輕。它不知道這把笊籬以後還會不會被用，也許會被再撈麵條，撈餃子，撈一切需要撈的東西，也許就會被一直掛在掛鉤上，竹篾更松，手柄更亮。但它知道，現在它在這裡，在廚房裡，和它在一起。遠處海洋館的燈光還亮著，和笊籬手柄上那道磨得發亮的痕跡一樣，在夜色裡，靜靜的。它跳下料理臺，走到笊籬下面，仰頭看著水滴，水珠越聚越大，終於落下，滴在它鼻尖上，涼涼的。它甩了甩頭，退後兩步，又蹲下來，繼續看著笊籬。它想起雲昭說的話，你奶奶用了大半輩子。一個人，站在灶臺前，握著這把笊籬，伸進鍋裡，撈起麵條，撈起餃子，撈起一切需要撈起的東西。竹篾被熱水燙了一遍又一遍，變形了，鬆散了，手柄磨亮了，還在用。後來人不撈了，笊籬被掛在掛鉤上，被又撈了一鍋麵條，被沖洗乾淨，被一隻貓看著，被月光照著，等著下一鍋水開，也許明天就有，也許永遠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