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自在給花盆鬆土的時候，從土裡挖出一把舊菸斗。木頭的，已經發黑了，菸嘴是琥珀色的，裂了一道紋，鬥缽裡還殘留著幹了的菸灰。電子貓蹲在旁邊，看他用布擦了擦菸斗，木頭顏色深得發亮，琥珀菸嘴在光線下透出暗沉的光。他說這把菸斗好多年了，還是以前我爺爺的。雲昭從客廳過來，接過菸斗看了看，說這菸斗怎麼埋在花盆裡。程自在說可能是爺爺隨手放的，後來忘了。
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有木頭的氣味，還有菸葉幹了的味道，和魚竿的竹子不一樣，和陽臺的風也不一樣，更濃，更舊。它用爪子碰了碰菸嘴，琥珀涼涼的，裂紋的地方有點刮手。程自在說別弄斷了，電子貓收回爪子，但頭還湊在那裡，看著鬥缽裡幹了的菸灰，黑黑的，裂開了。
沈知白從書房出來，接過菸斗看了看，說這是石楠木的菸斗，手工做的，現在很少見了。程自在說是的，爺爺以前每天抽一斗，坐在院子裡，慢慢抽。雲昭說那後來怎麼不抽了。程自在說年紀大了，身體不好，醫生不讓抽了。沈知白說石楠木菸斗用久了會有包漿，越用越亮。
電子貓聽不懂這些，它只知道這把菸斗埋在花盆裡很久了，木頭髮黑，菸嘴裂紋，鬥缽裡還有菸灰。下午的時候，程自在用細籤子把鬥缽裡的菸灰掏乾淨，又用布擦了擦菸斗，木頭更亮了。琥珀菸嘴他用牙膏磨了磨，裂紋淡了一些，透光更好了。電子貓蹲在旁邊，看著他一點一點清理，動作很慢，很仔細。
雲昭說你還真會修，程自在說以前看爺爺清理過，學了幾手。沈知白說菸斗需要定期清理，不然味道會變。程自在清理完，把菸斗放在窗臺上晾著，陽光照在琥珀菸嘴上，透出暖黃的光。電子貓跳上窗臺，蹲在菸斗旁邊，用爪子碰了碰菸嘴，琥珀已經不涼了，被陽光曬得溫溫的。
傍晚的時候，程自在把菸斗放在客廳的茶几上，和那本舊相簿放在一起。電子貓跳上茶几，蹲在菸斗旁邊，用頭頂蹭了蹭鬥缽，木頭涼涼的，有菸葉的餘味，很淡了。雲昭說放這兒當個擺件吧，挺好看的。程自在說爺爺要是看到這菸斗被擦得這麼亮，肯定高興。
晚上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下午拍了一張照片，是菸斗放在窗臺上，陽光照著琥珀菸嘴，透出暖黃的光，電子貓蹲在旁邊看著。她在下面寫上日期和“舊菸斗”三個字。程自在看了說這張拍得好，沈知白說記錄了舊物的清理。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照片裡的那把菸斗，木頭髮黑，琥珀透光，鬥缽乾淨了，它蹲在旁邊看著。它用頭頂碰了碰那一頁，然後跳下茶几。
夜深了，電子貓還蹲在茶几旁邊，和那把菸斗並排。菸斗放在茶几上，月光照在琥珀菸嘴上，透出暗暗的光，木頭在暗處幾乎看不見了。它不知道這把菸斗以後還會不會被用，也許會被再裝上菸葉，點燃，吸一口，也許就會被一直放在茶几上，木頭更黑，琥珀更暗。但它知道，現在它在這裡，在茶几上，和它在一起。遠處海洋館的燈光還亮著，和菸斗鬥缽裡那圈淺淺的包漿一樣，在夜色裡，靜靜的。它用爪子搭在菸斗上，木頭涼涼的，琥珀溫溫的。它收回爪子，蜷在茶几旁邊，閉上眼睛。它想起程自在說的話，爺爺以前每天抽一斗，坐在院子裡，慢慢抽。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握著這把菸斗，點燃，吸一口，煙在嘴裡轉一圈，吐出來，煙霧在空氣裡散開。院子裡的花開了，風在吹，菸斗裡的火一明一滅。後來他不抽了，菸斗被放在花盆裡，埋進土裡，被挖出來，被擦乾淨，被放在茶几上，被一隻貓看著，被月光照著，等著下一個坐在院子裡的人，也許明天就有，也許永遠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