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自在清理陽臺紙箱的時候，從最底下翻出一箇舊風箏。竹骨已經發黃了，絹面也褪了色，上面畫著一條紅鯉魚，魚鱗的彩繪有些剝落，尾巴的絹布破了一個洞，風箏線還纏在骨架上。電子貓蹲在旁邊，看他輕輕展開風箏，竹骨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說這個風箏好多年了，還是以前我小時候放的。雲昭從客廳過來，接過風箏看了看，說這鯉魚畫得真好看，現在沒人畫這種了。程自在說是的，這是老手藝人畫的，我爸買的。
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有竹子的氣味，還有絹布和膠水的味道，和錶鏈的銀不一樣，和檯燈的金屬也不一樣，更輕，更舊。它用爪子碰了碰絹面上的魚鱗，剝落的地方摸起來有點糙，破洞的地方能透過光。程自在說別把絹布扯破了，電子貓收回爪子，但頭還湊在那裡，看著紅鯉魚那雙畫出來的眼睛，漆色還在，亮亮的，像真的在看著什麼。
沈知白從書房出來，接過風箏看了看，說這是傳統的沙燕風箏，不過畫的是鯉魚，也有叫魚風箏的。程自在說是的，我爸說這是濰坊的手藝，竹骨扎得特別好。雲昭說還能放嗎，程自在說絹布破了，竹骨也有些鬆了，放是放不了了。沈知白說修修也許還能飛，但需要換一塊絹布。電子貓聽不懂這些，它只知道這個風箏放在陽臺紙箱裡很久了，竹骨發黃，絹面褪色，魚鱗剝落，尾巴破了洞。
下午的時候，程自在把風箏掛在陽臺欄杆上，風把絹布吹得微微鼓起來，紅鯉魚像是在遊。電子貓跳上旁邊的花盆，蹲在那裡仰頭看著風箏，魚尾在風裡輕輕擺動，破洞的地方透出光來。程自在說掛在這兒當個裝飾也挺好，雲昭說那得收好，別被風吹壞了。沈知白說風箏掛起來要避免暴曬，不然絹佈會脆化。
程自在把風箏取下來，用布擦了擦竹骨上的灰，把鬆了的竹骨重新紮緊，又用膠水把破洞的邊緣粘了粘，不讓它繼續裂開。電子貓蹲在旁邊，看著他的手很輕，像是怕把風箏碰碎了。程自在說修不了多好，但至少能掛起來看。雲昭說這風箏放了幾十年，還能留著就不錯了。
傍晚的時候，程自在把風箏掛在了客廳的牆上，和那塊蠟染布掛在對面。紅鯉魚在白色的牆上很顯眼，魚鱗雖然剝落了，但魚的姿態還在，尾巴微微彎曲，像是在遊。電子貓跳上沙發靠背，仰頭看著那隻風箏，紅色的鯉魚在牆上，眼睛亮亮的，像是隨時會遊走。它蹲在那裡看了很久。
晚上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下午拍了一張照片，是風箏掛在陽臺上，風把絹布吹起來，紅鯉魚像是在風裡遊，電子貓蹲在花盆上仰頭看著。她在下面寫上日期和“舊風箏”三個字。程自在看了說這張拍得好，沈知白說記錄了傳統手工藝的美感。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照片裡的那個風箏，竹骨發黃，絹布褪色，魚鱗剝落，它在風裡飄著，它蹲在花盆上看著。它用頭頂碰了碰那一頁，然後跳下茶几。
夜深了，電子貓還蹲在沙發靠背上，和那隻風箏並排。風箏掛在牆上，月光照在絹面上，紅鯉魚的顏色在暗處變得更深了，魚鱗剝落的地方在月光裡幾乎看不見了。它不知道這個風箏以後還會不會被放上天空，也許會被修好，綁上線，在風裡飛起來，也許就會被一直掛在牆上，竹骨更松，絹布更脆。但它知道，現在它在這裡，在牆上，和它在一起。遠處海洋館的燈光還亮著，和紅鯉魚尾巴上那個破洞一樣，在夜色裡，靜靜的。它把爪子搭在沙發靠背上，絨布涼涼的。它收回爪子，蜷在靠背上，閉上眼睛。它想起程自在說的話，小時候放的，我爸買的。一個人，在春天的田野裡，握著風箏線，風箏飛起來，紅鯉魚在風裡擺著尾巴，越來越高。後來線斷了，風箏落下來，被收進紙箱裡，被翻出來，被掛在牆上，被一隻貓看著，被月光照著，等著下一陣風，也許明天就有，也許永遠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