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在門廳整理鞋盒的時候，從最底下的盒子裡翻出一箇舊鞋刷。木柄已經被磨得發亮了，刷毛稀疏了不少，有些毛已經倒了，刷面上還殘留著幾道深色的鞋油痕跡，像是擦過很多雙鞋之後留下的。電子貓蹲在鞋盒邊上，看她把鞋刷拿起來，在手裡轉了轉，又放回鞋盒邊沿。程自在從客廳過來，彎腰看了一眼，說這是我爸的鞋刷，他以前每天出門前都要擦一遍鞋，刷子用了好多年，刷毛都掉了一半。
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木柄的氣味裡混著鞋油和皮革的澀味，還有一點點汗漬乾透後的那種淡淡的鹹，像是被握在手裡很久，握著它的那隻手剛放下沒多久。它用爪子碰了碰刷毛，倒了的毛在爪墊上滑了一下，沒有彈回來。沈知白從書房出來，接過鞋刷看了看，說這木柄是櫸木的，磨到這個程度至少用了十幾年。程自在說是的，我記得小時候每天早上我爸蹲在門口擦鞋，刷子刷過鞋面的時候發出沙沙的聲音，然後他站起來，把刷子放回鞋盒裡，出門上班。
下午的時候，雲昭找了一塊乾布，把鞋刷的木柄擦了擦，又用梳子把倒了的刷毛梳順了一些，雖然還是稀稀疏疏的，但比之前整齊了一點。電子貓蹲在鞋盒旁邊，看著雲昭把鞋刷放回鞋盒裡，沒有蓋上蓋子，像是還等著它被再次拿出來。程自在說你別修了，這刷子用了這麼久，毛都磨短了，擦不了鞋了。雲昭說擦不了鞋也能當個紀念，你爸的東西留著也是好的。
沈知白說這種老式鞋刷的刷毛是豬鬃的，比現在尼龍的硬，擦鞋更亮。程自在伸手拿起鞋刷，在自己鞋面上來回刷了兩下，發出沙沙的聲音，和以前一樣，只是短了。他放下刷子，說還能用。雲昭說那就留著用，不用收起來。電子貓聽不懂這些，它只知道這隻鞋刷被放回鞋盒裡，鞋盒沒有蓋蓋子，它就蹲在鞋盒邊上，沒有去碰那把刷子，只是看著它，像是在等著沙沙聲再響起來。
傍晚的時候，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把鞋刷放在鞋盒邊的照片貼了上去，木柄上的磨痕在光線下顯得很深，像是被手掌摸過很多次才留下的形狀。她在下面寫了“舊鞋刷”三個字。程自在看了一會兒，說這張拍得好，把沙沙聲拍出來了。沈知白說也把蹲下去擦鞋的那個人拍出來了。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照片裡那隻鞋刷，又轉頭看了看門廳鞋盒邊那隻真實的鞋刷，木柄還是亮的，刷毛還是沒有彈回來，但它像是能聽到照片裡發出的聲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剛剛擦完鞋站起來，把刷子放回鞋盒裡，關上門，走了。
夜深了，月光從門廳的小窗戶斜照進來，落在鞋盒上。鞋刷斜靠在鞋盒邊，木柄在月光裡泛著暗沉的光，刷毛的影子投在鞋盒內壁上，像一排很細的柵欄。電子貓沒有睡，它從客廳走到門廳，在鞋盒旁邊蹲下來，望著那把鞋刷，沒有碰到它，只是看著它。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鞋刷微微動了一下，又穩住。遠處海洋館的燈光還亮著，和木柄上那道最深的磨痕一樣，在夜色裡，靜靜地亮著。
它想起程自在說過的話，我爸以前每天出門前都要擦一遍鞋。一個人，在早晨蹲在門口，鞋刷蘸上鞋油，在鞋面上來回刷，沙沙沙，刷完之後用布拋光，鞋面亮起來，然後他把刷子放回鞋盒裡，拿起包，拉開門，走出去。刷毛在鞋面上磨過一遍又一遍，木柄上留下了手指的形狀。後來人不擦了，刷子被放在鞋盒裡，被翻出來梳順過毛，被一隻貓看著，等著下一雙鞋，也許明天就有，也許永遠沒有。電子貓把下巴擱在門廳地面上，望著那把鞋刷，月光從鞋刷的木柄上滑過去，像是一道已經擦亮了的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