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自在清理陽臺舊紙箱的時候,從最底下摸出幾張黑膠唱片。封套已經泛黃了,邊角都磨圓了,有的還沾著水漬,唱片露出來的黑色盤面在光線下泛著暗沉的油光。電子貓蹲在紙箱邊,看他一張一張抽出來,用軟布輕輕擦掉盤面上的灰。他說這是我爸以前買的,後來有了磁帶有了CD,這些就一直放著沒動過。雲昭從客廳過來,接過一張看了看,封套上印著模糊的歌手照片,是那種老式的黑白照,她說這比我們年紀都大吧。程自在說應該是七十年代的,你看這個版號。
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紙張和塑膠混合的氣味裡,有舊唱片特有的那種涼意,像是被放在陰涼處很久才凝住的氣味。它用爪子碰了一下唱片邊緣,盤面微微顫了一下,發出細弱的迴音似的聲響,又靜下來。沈知白從書房出來,拿起一張唱片看了看,說這是老式的密紋唱片,轉速是三十三又三分之一轉的,音質雖然不如現在的數字音樂,但模擬聲有一種獨特的溫度。程自在說我爸以前有一臺老唱片機,後來壞了,唱片就一直收著。
下午的時候,程自在把唱片一張一張鋪在乾淨的布面上,按出版年份排好。最早的那張是一九七二年的,封套上已經起了細細的紙毛,邊緣有些脆了,翻動的時候要很小心。電子貓蹲在布面旁邊,看著那些唱片被排列成長長的一行,黑色盤面在光線下反出不同的明暗,像是從一個時間裡伸出來的影子。程自在說這些唱片以前都聽過,每一張都聽過很多遍,後來唱片機壞了,就再也沒聽過。雲昭說要不要買臺新的唱片機,程自在說現在新出的唱片機放不了這種老唱片,得找二手的。
沈知白說這種唱片儲存得好能放很久,只要不受潮不暴曬,聲音就不會變差。程自在拿起最早那張,輕輕放在掌心,說這張是我爸最喜歡的一張,封面都磨白了。電子貓跳上旁邊的椅子,隔著一段距離看那些唱片,黑色盤面在夕陽裡像一面一面很小的鏡子,映出窗框和雲朵的形狀。
傍晚的時候,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把唱片排列的照片貼了上去,封套上的歌手名字在光線裡還能看清,年代印在角落,像是被小心儲存下來的日期標記。她在下面寫了“老唱片”三個字。程自在看了一會兒,說這張拍得好,把唱針的重量拍出來了。沈知白說也把轉動的痕跡拍出來了。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照片裡那些唱片,又轉頭看了看陽臺上鋪著的那一排真正的唱片,黑色盤面上還有剛才擦過的軟布留下的細小絨毛,在晚風裡輕輕顫著。
夜深了,月光從陽臺門斜照進來,落在唱片上。黑色盤面在月光裡變成深灰色,封套上的字跡幾乎看不清了,只剩下淺淺的暗影。電子貓沒有睡,它從屋裡走出來,在鋪著唱片的布面旁邊蹲下來,望著那些被排成一行的舊唱片,沒有碰到它們,只是看著。夜風從陽臺門鑽進來,最邊上那張唱片的封套微微翹起又落下,像是有人正從遠處慢慢靠近,想拿起它。
遠處海洋館的燈光還亮著,和唱片盤面上那一圈最細的紋路一樣,在夜色裡,靜靜地亮著。它想起程自在說過的話,我爸以前有一臺老唱片機。一個人,在傍晚的時候把唱片從封套裡抽出來,放在唱片機的轉盤上,唱針落下去,音樂從喇叭裡流出來,填滿整個房間。那些唱片被聽過很多遍,每一圈紋路里都藏著一段已經放完的聲音。後來唱片機壞了,唱片被收進紙箱裡,被翻出來排列過,被一隻貓看著,等著下一臺唱片機,也許明天就有,也許永遠沒有。電子貓把下巴擱在布面的邊沿上,望著那些唱片,月光慢慢從盤面上滑過去,像是一根看不見的唱針,正沿著最外圈的紋路緩慢地往裡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