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在書架頂層整理舊書的時候,從最裡面摸出一本舊相簿。深藍色的絨面封皮已經褪成了灰藍色,邊角磨得發白,燙金的標題也模糊了,只剩下淺淺的壓痕。電子貓蹲在書桌上,看她把相簿放到桌上,翻開第一頁,紙質的卡頁已經發黃了,四角貼著黑色的三角卡角,卡著一張黑白照片。程自在從客廳過來,站在旁邊看了一眼,說這是我爸媽的結婚照吧。雲昭說是的,你看那時候你媽還燙著捲髮呢。
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紙張的氣味裡混著舊膠水的酸澀和灰塵的乾粉味,還有一點點被翻過很多次之後留下的那種薄薄的指紋沉澱。它伸出爪子,碰了碰照片邊緣的卡角,黑紙在爪尖上微微翹起又落回去,像是鬆了一下又自己緊了回去。沈知白從書房出來,站在桌邊看了看,說這相簿儲存得不錯,照片沒有發黃太厲害,說明平時放在乾燥避光的地方。程自在說是的,我媽收東西很仔細,這相簿她一直放在衣櫃上層。
下午的時候,雲昭一頁一頁地翻過去。前面幾頁是結婚照和年輕時的合影,往後翻是程自在出生後的照片,小小的,被抱在懷裡,眼睛還沒睜開,往後是滿月、百天、週歲,每一張都貼在固定的位置,旁邊寫著日期和簡短的字句,墨水的顏色已經褪成了淡褐色。電子貓蹲在桌邊,看著那些照片一張一張地翻過去,像是有人正在輕聲地念一段很久以前的聲音,沒有出聲,但紙頁翻動的聲響已經足夠了。
程自在沒有說話,站在旁邊看著那些照片,偶爾指著一張說這是我上小學第一天,我媽在校門口拍的,你看我還揹著新書包。又翻了幾頁,說這是我第一次去海邊,那個桶是我爸給我買的,後來桶丟了。雲昭翻到最後一頁,卡著幾張空白的黑色卡紙,角上沒有貼照片,也沒有寫字,像是被留出來等待一些還沒有發生的時間。程自在說這一頁一直空著,我媽說留著以後貼,後來就忘了。
電子貓跳上書桌,蹲在翻開的相簿旁邊,看著最後一頁那些空白的黑色卡紙,又看了看前面貼滿照片的那些頁。它伸出爪子,在空白的卡紙上按了一下,紙面是涼的,沒有被照片覆蓋過的那些頁微微發澀,像是還沒有被人碰過。雲昭說也許以後還能貼上去。程自在說也許吧。他把相簿合上,深藍色的封面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又恢復了灰藍色的舊面。
傍晚的時候,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放在茶几上,沒有收回去。她翻到其中一頁,是程自在三四歲時的照片,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片樹葉,抬頭看著鏡頭。她把這一頁的照片重新拍了一張,貼進自己的舊相簿裡。在旁邊寫了日期和“舊相簿”三個字。程自在看了一會兒,說這張拍得好,把那片樹葉的重量拍出來了。沈知白說也把低著頭看他的那個人拍出來了。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那頁翻開的舊相簿,又看了看旁邊那本雲昭的相簿,兩本並排放著,像是兩個時間在茶几上碰了一下,又各自安靜下來。
夜深了,月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茶几上那本舊相簿上。深藍色的封面在月光裡變成灰藍色,燙金的壓痕幾乎看不見了,只有邊角磨白的地方還能反出一小片微光。電子貓沒有睡,它從沙發上跳下來,走到茶几邊,蹲在相簿旁邊,沒有翻開它,只是蹲著,像是等著它自己翻到某一頁停下來。遠處海洋館的燈光還亮著,和相簿封面上那道最深的磨痕一樣,在夜色裡,靜靜地亮著。
它想起程自在說過的話,我媽收東西很仔細。一個人,在某個下午把相片一張一張貼進黑色的卡紙裡,用三角卡角固定好,在旁邊寫下日期和幾行小字,然後合上相簿,放進衣櫃上層。後來相簿被翻出來,被開啟,被一頁一頁看過,被放在茶几上,被一隻貓蹲在旁邊看著,等著下一張照片,也許明天就有,也許永遠沒有。電子貓把下巴擱在茶几邊沿上,望著那本合著的舊相簿,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封面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人正準備翻到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