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在廚房壁櫃裡換保鮮盒的時候,從最裡面摸出一箇舊量米杯。鋁製的,杯身已經氧化成了灰白色,杯沿磕了幾處小凹痕,杯底的邊緣也磨圓了,內壁還留著米粒反覆摩擦過的細密痕跡。電子貓蹲在料理臺上,看她把量米杯拿到水龍頭下衝了衝,水滴在杯底聚成一小團,又順著杯沿淌走。程自在從客廳過來,接過去看了看,說這是我媽以前量米用的,每次做飯都用這個杯子,一杯米兩杯水,從來不會錯。
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鋁的氣味裡混著陳米的乾燥香氣,還有一點點水垢的味道,像是被用過很多次之後留下的那種樸素的氣息。它用爪子碰了碰杯沿上的凹痕,鋁皮在爪尖上微微涼了一下,又溫回來。沈知白從書房出來,接過量米杯看了看,說這種老式鋁製量杯現在已經很少見了,現在都是塑膠或者玻璃的。程自在說這個杯子比我年紀還大,我媽結婚的時候買的,用了三十多年。
下午的時候,雲昭往量米杯裡倒了一杯米,米粒在杯子裡嘩啦啦地落下去,停在一個穩定的高度,像是回到一個已經記住很久的位置。她把米倒進鍋裡,又量了一杯水,手很穩,沒有多看刻度。電子貓蹲在料理臺邊,看著米和水從同一個杯子裡流出去,像是看過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是這個順序。程自在說這杯子用慣了,不用看刻度都知道一杯是多少。
雲昭把量米杯沖洗乾淨,用乾布擦了擦,放回壁櫃裡,和那些碗碟放在一起。電子貓跳上料理臺,用爪子撥開壁櫃門,探頭看了看,量米杯在最外面一排,鋁製的杯身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它沒有去碰,只是看了看,然後關上櫃門。程自在說你還會關櫃門,電子貓沒有理他,跳下料理臺,走到廚房門口,在門框邊蹲了下來。
傍晚的時候,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把量米杯放在白色檯面上的照片貼了上去,杯身氧化成灰白色的鋁皮在光線裡顯出柔和的反光,杯沿的凹痕也清晰可見。她在下面寫了“舊量米杯”四個字。程自在看了一會兒,說這張拍得好,把米的重量拍出來了。沈知白說也把數了多少遍的手拍出來了。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照片裡那隻量米杯,又轉頭看了看廚房壁櫃的方向,櫃門關著,杯子在裡面,和那些碗碟放在一起,像是剛剛被放回一個固定的位置,等著下一次被拿出來。
夜深了,月光從廚房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壁櫃的拉手上。鋁製拉手在月光裡泛著銀灰色的微光,像是和量米杯是同一塊金屬。電子貓沒有睡,它從客廳走進廚房,在壁櫃下面蹲下來,仰頭望著關著的櫃門,沒有去碰它,只是蹲在那裡,像是等著那扇櫃門在某個時刻自己開啟。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壁櫃的拉手輕輕晃了一下,又靜下來。
遠處海洋館的燈光還亮著,和量米杯杯沿那道最小的凹痕一樣,在夜色裡,靜靜地亮著。它想起程自在說過的話,我媽以前量米用的,一杯米兩杯水。一個人,每天做飯的時候從壁櫃裡取出這隻量米杯,倒滿米,倒進水,米粒落在鍋裡的聲音和水流進鍋裡的聲音是前後連著的,像一段已經重複了很多次的短句。後來人不量了,杯子被收進壁櫃裡,被翻出來又量了一杯米,又被放回去,被一隻貓看著,等著下一頓飯,也許明天就有,也許永遠沒有。電子貓把下巴擱在廚房地面冰冷的瓷磚上,望著壁櫃的拉手,月光在鋁製拉手上停留了片刻,又慢慢移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