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在儲物間找換季衣物的時候，從角落的紙箱裡拖出一箇舊熨斗。鑄鐵的，黑沉沉的，已經生了薄薄一層鏽，熨斗底部還殘留著一小塊焦黑的布痕，像是很多年前熨衣服時不小心留下的。電子貓蹲在儲物間門口，看她把熨斗拿出來，在手裡掂了掂，沉得她換了一隻手才穩住。程自在從客廳過來，彎腰看了看，說這是我奶奶的熨斗，以前燒炭用的，後來有了電熨斗，這個就一直放在箱子裡了。
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鐵鏽和炭灰的氣味混在一起，還有一點點舊布被燙焦後留下的那種糊味，像是很久以前的一個下午被壓進了這塊鐵裡。它用爪子碰了碰熨斗的底部，鐵面在爪尖上涼了一下，焦痕的地方微微凸起，像是被熱度封住的一道疤。沈知白從書房出來，接過熨斗仔細看了看，說這是老式的炭火熨斗，底部是弧形的，適合熨燙厚實的棉布衣物，比現在電熨斗重得多，但熨出來的褶子更挺括。程自在說奶奶以前用這個熨衣服，先把炭燒熱放進熨斗裡，用布墊著熨，一套衣服熨下來得換好幾次炭。
下午的時候，雲昭找了一塊乾布，把熨斗表面的鏽輕輕擦掉了一些，雖然擦不乾淨，但鐵面露出了一點原本的深灰色。她又在底部那塊焦痕上滴了一點點油，用布來回抹了抹，焦痕的顏色變深了，像是被重新潤過。電子貓蹲在旁邊，看著她的手在熨斗上慢慢移動，鐵器在乾布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像是被重新喚醒的呼吸。程自在說你還真會打理，雲昭說鐵器放著也是鏽，擦一擦好看一些。
沈知白說這種熨斗的鐵質很好，只要不生鏽穿透，還能用很多年。程自在把熨斗拿起來，翻到底部，用手指摸了摸那塊焦痕，說這塊布印子是奶奶最後一次熨衣服留下的，那天她熨完這件衣服就把熨斗放進了箱子，再也沒拿出來過。雲昭說你奶奶那天熨的什麼衣服。程自在說是我爸的新襯衫，他第二天要去相親，奶奶把襯衫熨得特別平整，領子都立起來了。雲昭笑了，說相親穿得板正，難怪你媽看上了。
電子貓跳上旁邊的紙箱，蹲在那裡看著那隻舊熨斗，鐵面被擦過之後，在光線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暖色，像是隔了很久才透出來的一絲餘溫。它伸出爪子，輕輕碰了一下熨斗的把手，木製的把手已經被手汗浸得發黑了，溫涼交界的觸感在爪尖上停了一下。程自在把熨斗放回儲物間原來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才關上紙箱的蓋子。
傍晚的時候，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把熨斗放在老式燙衣板旁的照片貼了上去，鐵面擦過的地方在光線下顯出深灰色的光澤，底部那塊焦痕在畫面裡特別清楚。她在下面寫了“舊熨斗”三個字。程自在看了一會兒，說這張拍得好，把燙平的時間拍出來了。沈知白說也把炭火燒著的時候拍出來了。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照片裡那隻舊熨斗，又轉頭看了看儲物間關著的門，熨斗在紙箱裡，鐵面上還留著一抹油光，像是剛被擦過不久。
夜深了，月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儲物間緊閉的門上。門板在月光裡泛著淡淡的冷白色，門把手的金屬圈在夜色中反著一小點亮。電子貓沒有睡，它從客廳走出來，在儲物間門口蹲下來，沒有去碰門，只是望著那扇門，像是等它自己開啟。遠處海洋館的燈光還亮著，和熨斗底部那塊被炭火燙過的焦痕一樣，在夜色裡，靜靜地亮著。
它想起程自在說過的話，奶奶最後一次熨衣服留下的。一個人，在傍晚的時候把炭燒熱了放進熨斗裡，在燙衣板上鋪平一件新襯衫，熨斗壓上去，蒸汽升起來，布面被壓平了，領子立起來了。那天晚上襯衫掛起來，第二天相親的人穿著它出門，回來的時候襯衫已經換下來了，熨斗被放回箱子裡，再也沒有拿出來過。鐵面上的炭灰被擦乾淨了，焦痕還在，像是那個傍晚的溫度還沒有散盡。後來箱子被放在角落，被翻出來開啟過，被擦過鏽，被一隻貓看著，等著下一件襯衫，也許明天就有，也許永遠沒有。電子貓把下巴擱在門框邊沿，望著那扇關著的門，月光從門縫裡鑽進去，在黑暗中停了一下，又退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