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自在整理書架的時候，從最高層的角落裡摸出一箇舊地球儀。塑膠的球體已經發黃了，地圖上的顏色褪了大半，藍色的海洋變成了灰白色，綠色的陸地變成了淺褐色，支架的金屬鍍層也剝落了一塊，轉動的時候發出乾澀的摩擦聲。電子貓蹲在書桌上，看他用乾布擦了擦球面上的灰，又小心地轉了半圈，球體在支架上發出一聲細弱的聲響，又停住了。雲昭從客廳過來，看了一眼，說這地球儀比我還大吧。程自在說是的，這是我上小學時候買的，那時候上地理課天天轉它。
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塑膠老化後的氣味混著舊紙張的塵味，和書架上的書一樣，但多了一點很淡的油墨味，像是地圖上的顏色在被印上去的時候留下的一層薄薄的記憶。它用爪子碰了碰球面上的一片大陸，塑膠在爪尖上微微涼了一下，邊界線還能摸出來，像是被壓進去的。沈知白從書房出來，接過地球儀轉了半圈，說這個版本的地圖還是蘇聯時期的，你看中亞這塊的國界線，現在早就變了。程自在說是的，那時候地理課本上的地圖和這個一模一樣，後來改了好幾次，但這個地球儀一直沒換過。
下午的時候，程自在把地球儀放在書桌的檯燈旁邊，從各個方向轉了轉，發黃的球面上還能看到一些用手指反覆劃過留下的細微痕跡，像是被人在上面找過很多次路。電子貓蹲在書桌邊，看著球體在支架上慢慢轉動，白色的南極區域轉到前面，又轉過去，接著是澳大利亞、非洲、南美洲，每一塊陸地都從它眼前經過，像是這個世界在它面前走了一遍。程自在說以前上地理課的時候，考試要考首都和河流，我就把這個地球儀放在桌上，邊轉邊背，背完了一個大洲就停一下，轉下一個。雲昭說那你地理應該學得不錯。程自在說還行，反正沒掛科。
電子貓聽不懂這些，它只是看著地球儀在臺燈的光線裡緩慢轉動，發黃的塑膠表面泛著舊舊的暖光，國界線的輪廓在光線下時隱時現，像是一幅正在被反覆閱讀的地圖。它伸出爪子，在球體經過的時候輕輕碰了一下，地球儀停住了，停在南美洲的位置，亞馬遜河的藍色線條已經褪成了淺灰色，但還能認出彎曲的走向。程自在說你對南美洲感興趣啊，電子貓沒有理他，收回了爪子。
傍晚的時候，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把地球儀放在書桌上的照片貼了上去，檯燈的光正好落在球面上，發黃的塑膠在光裡顯出舊地圖特有的紋路，支架上鍍層剝落的地方也清晰可見。她在下面寫了“舊地球儀”三個字。程自在看了一會兒，說這張拍得好，把地球的舊拍出來了。沈知白說也把在上面找過路的手指印拍出來了。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照片裡那隻舊地球儀，又轉頭看了看書桌上那隻真實的地球儀，檯燈還亮著，光線落在同一個位置上，像是時間在那個角度被截停了一下。
夜深了，月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書桌上的地球儀上。發黃的塑膠球面在月光裡變成灰白色，國界線的輪廓幾乎看不清了，只有支架的金屬在暗處泛著很淡的冷光。電子貓沒有睡，它從客廳走進書房，跳上書桌，在地球儀旁邊蹲下來，沒有碰到它，只是望著它。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地球儀在支架上微微晃動了一下，又停住了。
遠處海洋館的燈光還亮著，和球面上那道被手指反覆劃過而變淺的痕跡一樣，在夜色裡，靜靜地亮著。它想起程自在說過的話，上小學時候買的。一個人，在書桌前轉著這個地球儀，找首都，找河流，找國界線，轉完了一個大洲再轉下一個，手指在球面上劃過一遍又一遍，地圖上的顏色在觸控中慢慢變淺了。後來不轉了，地球儀被放在書架最高層，被拿下來擦過灰，又被放在臺燈下轉過幾圈，被一隻貓看著，等著下一個找路的人，也許明天就有，也許永遠沒有。電子貓把下巴擱在書桌上，望著地球儀，月光在球面上慢慢滑動，像是順著某一條河流的方向，從源頭走到入海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