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在換季整理儲物箱的時候,從最底下拽出一條舊床單。白底藍格的棉布已經洗得很薄了,邊緣的線也有些鬆了,布面上還有幾道洗不掉的淡黃色印痕,像是被太陽曬過很多次之後留下的。電子貓蹲在箱子邊上,看她把床單抖開,在燈光下照了照,棉布的紋理在光線下清晰可見,薄得透光。程自在從客廳過來,接過去看了一眼,說這是我媽以前用的床單,後來換新的了,這個就一直收著。雲昭說是的,洗得很乾淨,就是舊了。
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棉布的氣味裡混著舊陽光和洗衣粉的餘味,還有一點點被疊放很久之後才慢慢形成的紙張般的乾澀氣息,像是被收起來之後很久沒有被人碰過。它伸出爪子碰了碰床單邊緣鬆了的線頭,棉線在爪尖上微微滑動了一下,沒有斷開。沈知白從書房出來,接過床單看了看,說這種老式棉布床單是四十支紗的,密度不高但透氣性好,洗到這種薄度至少用了十五年以上。程自在說差不多,媽說這張床單是她結婚的時候買的,用了快二十年。
下午的時候,雲昭把床單疊好,摺痕按照原來的樣子壓回去,每一道摺痕都對著原來的位置,像是對一本被翻閱過很多次的書重新合上。電子貓蹲在旁邊,看著她的手在布面上移動,床單被疊成方塊,邊角對齊,摺痕與摺痕重合,像是在還原一個已經被記得很熟的動作。程自在說媽以前疊床單也是這麼疊的,先把兩個角對好,再折三折,最後收成方塊。雲昭說這疊法跟我媽一樣,可能以前的人都這麼疊。
沈知白說棉布床單洗多了會變軟,越洗越薄,最後薄到透光,但反而更親膚。電子貓聽不懂這些,它只是看著那條被疊好的舊床單放在儲物箱的最上層,白底藍格的布面在光線裡泛著微微的舊白色,摺痕的邊緣還留著被反覆壓過的痕跡,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被疊放的姿態。
傍晚的時候,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把床單疊好放在儲物箱裡的照片貼了上去,白底藍格的布面在光線下清晰可見,摺痕的邊緣在畫面中像是被反覆畫過的線條。她在下面寫了“舊床單”三個字。程自在看了一會兒,說這張拍得好,把睡過的夜晚拍出來了。沈知白說也把疊它的手拍出來了。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照片裡那條舊床單,又轉頭看了看儲物箱的方向,箱蓋開著,床單在最上面,摺痕整整齊齊,像是隨時會被重新展開鋪到床上。
夜深了,月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儲物箱裡的舊床單上。白底藍格的布面在月光裡變成了灰白色,摺痕的邊緣在暗處反而更清晰了,像是一道道被固定下來的時間線。電子貓沒有睡,它從客廳走進儲物間,在儲物箱前面蹲下來,沒有碰到那條床單,只是望著它。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床單最上面的摺痕微微動了一下,又恢復原狀。
遠處海洋館的燈光還亮著,和床單布面上那道最深的摺痕一樣,在夜色裡,靜靜地亮著。它想起程自在說過的話,媽說這張床單是她結婚的時候買的。一個人,在每一個夜晚躺在這張床單上,翻過身,側過身,布面在身體的重量下慢慢形成了新的褶皺,第二天早上起來又被拉平,被疊好,收進櫃子裡。後來換了新的,舊床單被收進儲物箱裡,被翻出來疊過,被一隻貓看著,等著下一個需要鋪開的夜晚,也許明天就有,也許永遠沒有。電子貓把下巴擱在儲物箱邊沿上,望著那條舊床單,月光在布面上緩緩移動,像是有一道看不見的重量正在沿著摺痕的方向慢慢壓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