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在廚房角落收拾雜物的時候,從最裡面搬出一箇舊泡菜壇。陶土的,壇身已經泛出了一層灰白色的鹼霜,壇口的水槽裡還殘留著一圈乾涸的水漬,壇蓋上的把手被磨得光滑發亮,像是被反覆揭開又蓋上過很多次。電子貓蹲在料理臺上,看她用溼布把壇身的灰擦掉,陶土的紋路在光線下清晰起來,像是被時間刻進去的細密年輪。程自在從客廳過來,彎腰看了看,說這是我奶奶以前醃泡菜的罈子,後來不醃了,罈子一直放在這裡。雲昭說這罈子比我還大吧。程自在說是的,奶奶說這個罈子是她結婚的時候從老家帶過來的,用了好幾十年。
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陶土和舊鹽滷的氣味混在一起,還有一點點被密封了很久之後才會有的那種發酵後殘留的酸香,像是壇壁的微孔裡還藏著一些沒有散盡的泡菜氣息。它伸出爪子碰了碰壇口的水槽邊緣,陶土在爪尖上微微澀了一下,水槽裡乾涸的水漬形成了一圈淺白色的痕。沈知白從書房出來,接過泡菜壇看了看,說這種老式陶土罈子透氣性好,醃出來的泡菜比玻璃罈子更脆,壇口的水槽可以加水密封,隔絕空氣,是傳統發酵的常用器具。
下午的時候,雲昭往壇口的水槽裡倒了一小圈清水,水沿著槽壁慢慢鋪開,在陶土表面形成一層溼潤的亮光。她把壇蓋扣上去,水槽裡的水封住了壇口,像是給罈子重新蓋上了一個安靜的蓋子。電子貓跳上料理臺,蹲在泡菜壇旁邊,用爪子輕輕碰了碰壇身,陶土在爪尖下微微涼了一下,壇壁上的鹼霜在光線下泛著很淡的白。程自在說以前奶奶每年冬天都醃一罈泡菜,蘿蔔、豇豆、辣椒,碼得整整齊齊,壓上一塊石頭,蓋上蓋子,過半個月就能吃了。雲昭說那時候一罈泡菜能吃一冬天。程自在說吃到開春還剩半壇,就撈出來切碎了炒肉末。
沈知白說陶土罈子發酵的泡菜風味比塑膠罈子更復雜,因為陶土的微孔能讓少量空氣緩慢進入,促進乳酸菌生長。電子貓聽不懂這些,它只是看著那隻舊泡菜壇安靜地立在牆角,陶土的顏色在光線下泛著沉穩的舊褐色,壇口的清水封住了裡面看不見的空間,像是把時間也一起封在了裡面。
傍晚的時候,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把泡菜壇放在牆角的照片貼了上去,陶土的鹼霜和壇口水槽裡的清水在光線下都很清楚,壇蓋上的把手磨出的光澤在畫面中像一小塊被反覆擦亮的記憶。她在下面寫了“舊泡菜壇”四個字。程自在看了一會兒,說這張拍得好,把醃進去的時間拍出來了。沈知白說也把揭開蓋子的那雙手拍出來了。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照片裡那隻舊泡菜壇,又轉頭看了看廚房牆角那隻真實的罈子,壇口的水槽裡還封著一圈清水,像是一道還沒有被打破的邊界。
夜深了,月光從廚房窗戶斜照進來,落在牆角的泡菜壇上。陶土在月光裡變成了灰褐色,壇身的鹼霜反著一小片冷白色的光,壇口水槽裡的清水也映著月光,像一條極細的銀線。電子貓沒有睡,它從客廳走進廚房,跳上料理臺,在泡菜壇旁邊蹲下來,沒有碰到它,只是望著它。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壇蓋微微動了一下,水槽裡的水面泛起極細的漣漪,又慢慢平靜下來。
遠處海洋館的燈光還亮著,和壇口水槽裡那道最細的水光一樣,在夜色裡,靜靜地亮著。它想起程自在說過的話,奶奶每年冬天都醃一罈泡菜。一個人,在冬天的早晨把蘿蔔、豇豆、辣椒洗乾淨,碼進罈子裡,撒上鹽,壓上石頭,蓋上蓋子,在水槽裡倒上一圈水。罈子被放在牆角,水槽裡的水慢慢蒸發,又被續上,過半個月,壇蓋揭開,酸香湧出來,泡菜被撈出來,切成小塊,端上桌。後來人不醃了,罈子被放在廚房角落,水槽幹了,鹼霜泛出來了,又被倒過一圈清水,被一隻貓望著,等著下一罈泡菜,也許明天就有,也許永遠沒有。電子貓把下巴擱在料理臺邊沿上,望著那隻舊泡菜壇,月光在壇壁上緩緩移動,像是在沿著壇身的弧度,把那些被醃進去的日子一圈一圈地重新走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