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在書架底層找書的時候,從最裡面摸出一箇舊木盒。長方形的,木頭已經發黑了,盒蓋和盒身之間沒有合頁,是推拉式的,蓋板抽出來的時候發出細澀的木頭摩擦聲,像是被開啟過很多次,滑道已經被磨得光滑了。電子貓蹲在書桌邊上,看他用乾布擦了擦盒面的灰,木頭在光線下露出深褐色的紋路,盒角有幾處磕碰的痕跡,但整體還保持著方正。雲昭從客廳過來,接過去看了看,說這盒子比我還大吧。沈知白說是的,這是我爺爺的東西,以前用來裝印章和印泥,後來東西沒了,盒子一直放在書架底層。
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木頭和舊印泥的氣味混在一起,還有一點點被密封了很久之後才慢慢滲出來的那種微微發澀的油脂氣息,像是印泥裡的油分滲進了木頭的紋理中,年復一年,和木頭本身的氣味融為一體。它伸出爪子碰了碰盒蓋的推拉邊沿,木頭在爪尖上微微滑了一下,邊緣已經被磨得有些圓潤了。程自在從客廳過來,接過木盒看了看,說這木料顏色這麼深,是什麼木頭。沈知白說可能是老紅木,以前的人用來做文房盒子,這種推拉蓋的設計是為了方便取用印章,一推就開了。
下午的時候,沈知白把盒蓋推開,裡面是空的,盒底鋪著一層深色的絨布,已經壓得很薄了,上面有幾道方形的凹痕,像是曾經放過印章,大小不一,深淺也不同。他把手指放在凹痕上比了比,說這是以前放印章的位置,幾個印章大小不一樣,所以壓出來的印子也不一樣。雲昭說空了也留著。沈知白說是的,盒子本身有紀念意義,裡面裝過的東西雖然不在了,但形狀還在。
電子貓跳上書桌,蹲在木盒旁邊,用爪子輕輕碰了一下盒底的絨布,絨面在爪尖下微微凹陷,又慢慢彈回來,像是還記得那些印章的重量。程自在說這盒子開啟的方式還挺特別的,推一下就行。沈知白說這種推拉蓋的設計比翻蓋的更耐用,因為沒有合頁,不會鬆動。電子貓聽不懂這些,它只是看著那隻舊木盒安靜地躺在書桌上,深褐色的木頭在光線裡泛著沉穩的光,盒蓋推開一半,像是在等什麼東西重新被放進去。
傍晚的時候,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把木盒放在書桌上的照片貼了上去,木頭的紋理和盒角的磕碰在光線下都很清楚,盒底的絨布凹痕在畫面中隱約可見。她在下面寫了“舊木盒”三個字。程自在看了一會兒,說這張拍得好,把印章的重量拍出來了。沈知白說也把推盒蓋的那隻手拍出來了。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照片裡那隻舊木盒,又轉頭看了看書桌上那隻真實的盒子,盒蓋還保持著被推開的樣子,絨布上的凹痕在暮色裡幾乎看不清了,但形狀還在。
夜深了,月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書桌上的舊木盒上。木頭在月光裡變成了灰褐色,盒蓋的推拉邊沿反著一小片冷白色的光,盒底的絨布在暗處幾乎看不見了,只有那幾道凹痕的輪廓還隱約可辨。電子貓沒有睡,它從客廳走進書房,跳上書桌,在木盒旁邊蹲下來,沒有碰到它,只是望著它。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盒蓋微微動了一下,沒有滑開,也沒有合上,像是一個被輕輕碰過又停下來的動作。
遠處海洋館的燈光還亮著,和盒底絨布上那道最深的凹痕一樣,在夜色裡,靜靜地亮著。它想起沈知白說過的話,我爺爺的東西。一個人,在某個時候把印章從這隻木盒裡取出來,蘸上印泥,蓋在紙上,然後把印章放回原位,推上盒蓋,盒子被放在書架上。印章在絨布上壓出形狀,一年一年,印泥的油分滲進木頭裡,盒子的顏色慢慢變深,推拉的邊沿被手指磨得光滑。後來人不在了,盒子被收在書架底層,被翻出來推拉過,又被放回去,被一隻貓望著,等著下一枚印章,也許明天就有,也許永遠沒有。電子貓把下巴擱在書桌上,望著那隻舊木盒,月光在盒蓋的推拉邊沿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等一隻手把它輕輕合上,或者輕輕推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