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自在在陽臺收衣服的時候，從晾衣杆上摘下一個舊鐵夾。鐵質的，已經鏽得發紅了，夾口的兩片鐵皮有些變形，彈簧也鬆了，夾住布料的時候不像新的時候那麼緊，但還能用。電子貓蹲在洗衣盆邊上，看他用乾布擦了擦鐵夾，鏽跡擦不掉，但夾子的形狀在光線下清晰起來，像是被時間磨出來的一個輪廓。雲昭從客廳探出身子，說這夾子還在用呢。程自在說是的，夾衣服用的，用了好多年了，鐵都鏽了但還能夾。
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鐵鏽和舊布料的氣味混在一起，還有一點點被太陽曬過之後留下的那種乾燥的暖意，像是每一次夾住溼衣服，鐵夾在陽光下被曬熱，又慢慢冷卻，留下了很多個晴天的餘溫。它伸出爪子碰了碰鐵夾的彈簧，鏽跡在爪尖上留下了一道淺紅色的粉末，彈簧微微彈了一下，像是還在回應著被按下的動作。沈知白從書房出來，接過鐵夾看了看，說這種老式鐵夾是彈簧鋼的，雖然鏽了但彈性還在，比現在很多塑膠夾子耐用。
下午的時候，程自在把幾個舊鐵夾放在陽臺欄杆上晾了晾，陽光落在鏽紅的鐵面上，顏色像是被烤熟了一樣，泛著暗沉的紅光。電子貓跳上欄杆旁邊的花盆，蹲在那裡看著那幾個鐵夾一字排開，每一個的鏽跡都不一樣，有的紅得深些，有的還殘留著一點原先的銀灰色。程自在說這些夾子用了快二十年了，換過好幾批，最早的那批已經扔了，剩下的這幾個一直用著，不壞就不換。雲昭說塑膠夾子用幾年就脆了，鐵夾子雖然鏽但一直能用。
沈知白說鐵夾子生鏽之後表面會形成一層氧化層，反而比新的更耐腐蝕。電子貓聽不懂這些，它只是看著那些舊鐵夾安靜地躺在欄杆上，鐵鏽的顏色在光線下深淺不一，彈簧的輪廓因為鏽蝕而顯得更粗了一些，像是被時間加了重量。
傍晚的時候，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把鐵夾放在陽臺欄杆上的照片貼了上去，鏽紅的鐵面和彈簧的輪廓在光線下都很清楚，夾口的變形也一目瞭然。她在下面寫了“舊鐵夾”三個字。程自在看了一會兒，說這張拍得好，把夾住的力氣拍出來了。沈知白說也把鬆開的時間拍出來了。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照片裡那幾個舊鐵夾，又轉頭看了看陽臺欄杆上那幾個真實的夾子，夕陽已經移走了，它們重新變成了暗紅色，像是把最後一點光也吸了進去。
夜深了，月光從陽臺門斜照進來，落在欄杆上的舊鐵夾上。鐵鏽在月光裡變成了深褐色，彈簧的輪廓在暗處幾乎看不清了，只有夾口的邊緣還反著一小片很淡的光，像是還在等下一件需要被夾住的衣服。電子貓沒有睡，它從客廳走到陽臺，跳上欄杆旁邊的花盆，蹲在那裡望著那幾個舊鐵夾。夜風從陽臺門鑽進來，鐵夾沒有動，但彈簧在溫度變化中發出極輕微的聲響，像是被按過又鬆開。
遠處海洋館的燈光還亮著，和鐵夾彈簧上那道最深的鏽痕一樣，在夜色裡，靜靜地亮著。它想起程自在說過的話，用了好多年了。一個人，在晾衣服的時候從晾衣杆上取下這些鐵夾，夾住襯衫的邊角、褲子的腰頭、毛巾的一角，讓衣服在風裡展開，讓陽光曬透。鐵夾被按下、夾緊、鬆開、取下，彈簧在無數次的開閤中慢慢鬆弛，鐵面在陽光下慢慢生鏽，但還能夾，還能用。後來被放在陽臺上收著，被一隻貓望著，等著下一件溼衣服，也許明天就有，也許永遠沒有。電子貓把下巴擱在花盆邊沿上，望著那幾個舊鐵夾，月光在鐵鏽的表面緩緩移動，像是在沿著彈簧的弧度，一圈一圈地重新數著那些被夾住又鬆開的次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