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在衣櫃深處整理換季衣物的時候,從最裡面抽出一件舊旗袍。深藍色的綢面已經有些發暗了,盤扣是手工打的,最上面的那枚鬆了線,垂著一小截絲線,旗袍的腰身收得很細,像是曾經被一位身材纖細的人穿過。電子貓蹲在衣櫃邊上,看她把旗袍輕輕抖開,綢布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暗光,像是一層水波被凝固在了布面上。程自在從客廳過來,看了一眼,說這是我媽的旗袍,她年輕的時候做的,後來穿不下了就收起來了。雲昭說是的,收了好多年了,布料都還很好。
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絲綢的氣味裡混著舊樟木箱子的涼意和一點點花香,像是被存放的時候曾經灑過一點香水,又慢慢散掉了,只剩下很淡的餘味。它伸出爪子碰了碰旗袍下襬的滾邊,綢面在爪尖上滑了一下,細微的摩擦感像是被握了很久的紙張邊緣。沈知白從書房出來,接過旗袍看了看,說這是手工縫製的旗袍,盤扣是絲線編的,這手藝現在很少有人會了。程自在說媽以前會做衣服,這件旗袍是她自己裁的,自己縫的,穿了好多年。
下午的時候,雲昭把旗袍鋪在床上,用手沿著衣襟輕輕撫平褶皺。深藍色的綢面在光線裡顯出細微的紋路,盤扣在光線下像是一排小小的結,每一枚都編得均勻而緊密,最上面那枚鬆了的線垂在一旁,像是還沒來得及收回去。電子貓蹲在床邊,看著旗袍在床上安靜地鋪展,腰身收窄的輪廓在光線下清晰可辨,像是被一個人的身形反覆穿過之後,布面慢慢記住了那個形狀。程自在站在旁邊沒有說話,看了一會兒,伸手碰了碰那枚鬆了的線頭,又收回了手。
沈知白說旗袍的剪裁對身材要求很高,這件旗袍的腰線收得很自然,說明裁剪的時候是量身定做的。電子貓聽不懂這些,它只是看著那件舊旗袍安靜地鋪在床上,深藍色的綢面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像是一小片被儲存下來的水面。它伸出爪子,輕輕碰了一下旗袍的袖口,綢布在爪尖上微微動了一下,又恢復了原來的形狀。
傍晚的時候,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把旗袍鋪在床上的照片貼了上去,深藍色的綢面和手工盤扣的細節在光線下都很清楚,最上面那枚鬆了線的盤扣在畫面中格外顯眼。她在下面寫了“舊旗袍”三個字。程自在看了一會兒,說這張拍得好,把針腳的距離拍出來了。沈知白說也把穿著它的人拍出來了。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照片裡那件舊旗袍,又轉頭看了看臥室床上那件真實的旗袍,暮色中綢面的藍色變得更深了,像是沉入了光線照不到的地方。
夜深了,月光從臥室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床上的舊旗袍上。深藍色的綢面在月光裡變成了灰藍色,盤扣的輪廓在暗處幾乎看不清了,只有最上面那枚鬆了的線頭還反著一小片很淡的光。電子貓沒有睡,它從客廳走進臥室,跳上床,在旗袍旁邊蹲下來,沒有碰到它,只是望著它。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旗袍的下襬微微動了一下,又停住了。
遠處海洋館的燈光還亮著,和旗袍盤扣上那根鬆了的絲線一樣,在夜色裡,靜靜地亮著。它想起程自在說過的話,我媽年輕的時候做的。一個人,在燈下把布料鋪平,沿著畫好的線裁開,一針一針地縫,盤扣一個一個地編,腰身收了又收,直到合適。後來穿不下了,旗袍被收進衣櫃深處,疊得整整齊齊,像是一段被儲存下來的身體輪廓。後來被翻出來鋪開過,被一隻貓望著,等著下一個能穿下它的人,也許明天就有,也許永遠沒有。電子貓把下巴擱在床面上,望著那件舊旗袍,月光在綢面上緩慢地移動著,像是在沿著當年的剪裁線重新走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