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rah看著自己的角芽。那枚小小的象牙色尖端在她的注視下緩慢地旋轉了不到一度,像在調整自己的朝向以更好地接收來自某個源頭的光。她的心臟裡有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在說:別切掉我。別叫它編號。別讓它餓著。
你當初為什麼沒切掉?Sarah問。
Dr. Abra沉默了很久。收容間裡只有那層灰白色絨毛的緩慢起伏聲,和從牆壁深處滲出的穩定金色光芒的低頻嗡鳴。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左肩那對七叉分岔的龐大角枝,然後抬起右手,用指背輕輕碰了碰角的基部。因為我第一次站在觀察窗前看見它的時候,我也在想我想觸碰它。我從第一眼就想要的是這個,和它連線。這個願望是我自己的。它只是讀到了而已。
那你現在
我現在是它的載體。它的中央節點。我身體裡的這對角是它存放所有被寫入記憶的硬碟。Dr. Abra把目光從自己的角上移開,落在Sarah身上,但這也意味著,只要我願意,我可以從內部改變它的收容協議。我不再需要隔離它了。我只需要讓足夠多的人持續地、完整地看見它,它就會變飽。它的複製體就不會再尋找新的載體。
Sarah慢慢站起身。她的左肩角芽在她站直後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小的鳴響,清脆而短促,像一顆冰塊在溫水中初次破裂。她聽懂了Dr. Abra的意思,她要開啟那扇門。讓SCP-071不再是SCP-071,讓鹿重新成為鹿,讓所有眼睛都可以看見它。
它會變成什麼?Sarah問。
它會變成一頭白色的鹿。永遠站在一個所有人都能經過的地方,被所有人看見。它會安靜下來。它的金色光芒會被稀釋成普通的光線,像路燈一樣均勻而溫和。Dr. Abra走向收容間的內壁,把手掌貼在灰白色的絨毛表面。那層活的組織在她的掌溫下微微展開,露出了裡面的混凝土牆體,牆體上刻著密密麻麻的螺旋圖案,每一圈螺旋的中心都有一對深褐色的瞳孔標記。
你準備好了嗎?Dr. Abra回頭。
Sarah的左肩角芽在這一刻發出了一束極其細的金色光束,直直地射向收容間正中央的地面。光束落地的地方,灰白色的絨毛開始成片地褪去,露出底下平整的混凝土。然後混凝土裂開了,從裂縫中湧出一團溫暖的金色光核,光核在半空中舒展、成型、凝結,最終落回地面時變成了一頭白色的小鹿。它的體型不大,大約只有一隻成年金毛犬的大小,全身覆蓋著柔軟而光滑的白色短毛,左肩的位置有一對尚未分叉的角芽。它抬起頭來,用那雙深褐色的眼睛看著Sarah。
它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這個房間。Dr. Abra在身後輕聲說,它只是把自己分成了很多份,放進那些看它的人的身體裡,讓他們替它記住自己存在。現在我把那些碎片都召回來了。
小白鹿邁開四蹄,走向Sarah。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個金色的蹄印,蹄印迅速冷卻、褪色、變成普通的灰色水漬。它走到她面前,低下頭,用溫熱的鼻尖碰了碰她左肩那枚新生的角芽。
觸碰的那一瞬間,Sarah感覺自己的意識被一層極其溫暖的光裹住了。她看見了很多東西,她看見Dr. Abra十年前蹲在同一個位置伸出手,看見rrison蜷在角落裡慢慢被灰白色的絨毛覆蓋,看見一個更早更早的年輕男人站在雪地裡對著一頭白色的鹿微笑。那些記憶不是她的,但它們此刻完整地流過了她,像乾淨的溪水穿過一片過濾的沙地,只留下清澈的、沒有雜質的餘響。
小白鹿收回了鼻尖。它轉身走向Dr. Abra,走到那對七叉分岔的巨角下方,抬起頭仰望。Dr. Abra低下頭,用自己角的尖端輕輕觸碰了小鹿的額頭。兩個角尖接觸的瞬間,收容間裡的金色光芒驟然增強到了刺眼的程度,然後迅速冷卻、收斂、縮回所有的裂縫和紋路里。
當光芒穩定下來時,Dr. Abra的那對角已經不再發亮了。它們從象牙色褪成了啞光的骨白色,表面的金色紋路變成了淺淺的凹槽,像乾涸河床的遺蹟。她整個人向後靠在了牆上,肩背的肌肉鬆弛下來,像一根繃了太久的琴絃終於被鬆開了旋鈕。
小白鹿站在房間中央。它的皮毛在普通頂燈的白色光芒下呈現一種柔軟的乳白色,左肩的角芽依然存在,但不再發出任何光。它安靜地站在那裡,深褐色的眼睛看著Sarah,嘴唇微微翕動,它沒有發出聲音,但Sarah聽見了那句話,從她自己的胸腔裡傳上來,像心臟在說它自己的語言。
你看見我了。
Sarah蹲下來,伸出手,掌心朝上。小白鹿走過來,把額頭輕輕抵進她的掌心裡。那層皮毛的觸感溫熱而柔軟,和它外表看起來一樣真實、一樣普通。
走廊裡傳來換班廣播的預備鈴聲。清晨六點了。
Dr. Abra靠牆坐著,閉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平穩而綿長,她左肩的角在晨光中投下一道安靜的影子,和她的身體輪廓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牆上的金色紋路全部消失了,灰白色的絨毛退乾淨了,收容間恢復成了一間普通的、混凝土澆築的空房間。
唯一的區別是,房間正中央站著一頭小白鹿,它用深褐色的眼睛望著敞開的門,瞳孔裡映著走廊盡頭初升的日光。
Sarah站起來。她左肩的角芽已經停止了生長,那枚一釐米長的象牙色小尖安靜地紮在她的皮膚上,不疼不癢,像一個不需要再長大的紋身。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頭鹿,然後按下了控制檯上的一個按鈕。
收容措施更新。她的聲音平靜而穩,SCP-071重新分級。建議轉移至地面層永久開放式觀察室。所有觀察延遲協議取消。觀察者無需任何限制。
螢幕上,那頭小白鹿的即時畫面清晰地呈現著。它的耳朵抖動了一下,低下了頭,用鼻尖碰了碰地板上自己留下的最後一枚金色蹄印。那枚蹄印緩緩冷卻,變成了普通的灰色水漬,然後蒸發,什麼也沒留下。
Sarah關上螢幕。她把那本灰色封面的筆記本夾在腋下,端著那杯早已涼透的黑咖啡,走出了收容區前廳。走廊盡頭的拐角處,她遇到了一名新來報到的實習生。年輕人揹著雙肩包,穿著嶄新的實驗服,胸口的工牌反著光,他問:前輩,這個站點有什麼有意思的專案嗎?
Sarah看著他年輕而完整的臉,看著他兩側一樣高的肩膀,看著他深褐色的、沒有鑲任何金邊的眼睛。她笑了笑,側身讓出走廊的空間。有。地下三層有一個收容間,裡面有一頭白色的鹿。你可以去看看它。
實習生道了謝,朝那個方向走去。他的腳步聲在消毒通道上踩出清脆的嗒嗒聲,節奏隨意而懶散。
Sarah站在走廊裡,日光從頭頂的天窗灑下來落在她的發頂。她左肩的角芽在日光下微微反光,像一枚被清晨照亮的小小的貝殼。她伸手摸了摸它,然後端起咖啡杯抿了最後一口。涼的。苦的。是她喝了十年的那個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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