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忙音持續了二十六秒,然後被一串雜亂的靜電噪聲取代。傑森把通訊器的音量調到最大,耳朵緊貼著揚聲器,從那片刺耳的滋滋聲中試圖分辨出任何有意義的訊號,人聲、環境音,哪怕只是一聲呼吸。但什麼都沒有。格林菲爾德方向的全部頻段都沉默了,像有一塊巨大的橡皮擦把那片土地上所有的電磁訊號一次性抹得乾乾淨淨。
他站在地下二層走廊的中央,右手攥著通訊器,左手無意識地撫摸著食指指尖那塊淺黃色的灼痕。隔離玻璃上凝結的白霜在一點點融化,水滴順著光滑的表面往下淌,在底部匯成一小攤清水。水漬的倒影裡,嬰兒床的輪廓呈現出一種微微扭曲的形態,像是那些欄杆在水的折射下變得柔軟了。
傑森轉身走向控制檯,撥開了技術員陳:我要格林菲爾德方向的備用通訊鏈路。衛星電話、有線中繼、任何不需要本地基站的通道。同時給我調出哈珀住宅最後一次訊號中斷之前的全部監測資料,熱追蹤器讀數、震動儀記錄、內窺鏡畫面。全部。
陳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不到一分鐘就把傑森要的東西投射到了主螢幕上。傑森站在螢幕前面,逐幀逐幀地翻看那些資料曲線。最後一幀內窺鏡畫面定格在一個讓他胃部縮緊的角度,球體內部幾乎空了,液體大部分滲漏乾淨,剩下的殘液在球體底部形成了一層淺薄的渾濁水窪。畫面正中偏下的位置有一道新鮮的劃痕,從球體內壁一直延伸到那個破裂的圓形開口。那道劃痕的寬度與人類手指相當,但末端分成了五道更細的溝槽,是五指張開、抓握住內壁、然後用力撐開、擠出去時留下的掌印。
它在球體裡面翻了個身。用那隻蜷曲的手撐住了內壁,把自己的身體從那個越來越窄的空間裡拽了出去。
傑森把畫面放大,在掌印的中央位置發現了一處模糊的陰影,形狀細長,像是從某個更大結構上脫落下來的一小塊碎片。他讓陳對那片陰影做了影像增強,結果出來的時候,他後頸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那是一根指骨。完整的、成年人類的近節指骨,大約四釐米長,骨質緻密,斷面整齊。被遺留在球體內壁的劃痕中間,像是那個東西在撐開身體向外擠的時候從自己身上崩落了一小塊。
陳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我們在格林菲爾德鎮的備用光纖鏈路也斷了。物理斷點檢測顯示訊號在距離哈珀住宅大約兩百米的位置被中斷,不是被剪斷的,光纖本身還在,但訊號無法透過那個區域。
那一片的物理環境有什麼變化?
從最後一次衛星過頂畫面來看沒有明顯的地表變化。草還是綠的,房子還在原處。但熱成像衛星拍到的地面溫度分佈出現了一個異常,以哈珀住宅為中心、半徑大約三百五十米的圓形區域內,地表溫度整體比周圍環境高出了大約四攝氏度。那個圓形區域的邊界非常規整,像是用圓規劃出來的。
傑森閉上眼,在腦子裡畫出了那個圓。三百五十米。地下根系的覆蓋範圍。那個球體破裂之後,裡面的流體滲漏出來,被根系網路重新吸收、重新分配、重新泵送到了整張地下網路的每一個末端。整個格林菲爾德鎮的地下溫度都在升高。根系在充液、膨脹、把從球體裡洩出的那些液體當做養分重新灌溉每一根分支。
那個區域裡的居民?撤離完了嗎?
第一次疏散之後我們清空了核心區域五百米內的所有住戶。陳的臉色暗了一度,但格林菲爾德鎮外圍還有幾條街區的居民不在第一批疏散名單裡,他們就在那個三百五十米熱圈的邊緣位置。
傑森的手機響了。一個來自總部的加密短訊,傳送者署名是站點主管。內容只有兩行:格林菲爾德熱圈持續擴張。當前半徑三百八十米,擴張速度約每分鐘一米。預計二十四小時內覆蓋全鎮。地底未確認實體的運動軌跡顯示,熱追蹤器訊號已分散為至少四個獨立熱源,各自以不同速度朝不同方向移動。
四個。球體裡面養出來的東西,已經分裂成了四個獨立個體。那隻蜷曲的手可能只是其中之一。另外三個從它身上脫落的部分,也許是指頭、也許是更小的組織塊,各自帶著足夠的生物材料和熱能,正在格林菲爾德鎮的土層下方朝著四個不同的方向爬行。它們要去尋找新的床鋪、新的載體、新的睡眠者。它們在擴散。
傑森抬起頭,視線穿過走廊盡頭的轉角落在SCP-072-4收容單元的半開氣密門上。門縫裡透出的橘紅色應急燈光襯著那團溫暖的空氣扭曲,它還在那裡站著,右臂微微抬起,食指的尖端遙遙指向他站立的方位。它在等。
它等什麼?
他想起了SCP-072-5內襯上的那行刮字:它從未離開床。它等待觸碰。他回憶起自己在收容單元裡朝它伸手的時候,它主動迎過來的那幾毫米位移。它想要他的手指碰到它。而他也差一點就給了它。如果不是格林菲爾德那邊球體破裂的訊息在那個瞬間打斷了他,他的指尖此刻可能已經穿過了那層溫暖的熱穹,跟那片微笑的、直立的空氣發生了某種他所不知道的接觸。
如果他沒被打斷呢?會發生什麼?
給我任何商量的餘地。
陳猛地抬頭:你剛才差一點
我剛才差一點在資訊不足的情況下做了一次無準備接觸。這次不一樣。傑森重新把防護服套上,面罩扣緊,但這一次他沒有戴手套。他裸露的右手五指微微張開又合攏,活動了一下關節。我需要確定它想要什麼。如果格林菲爾德那邊已經分裂出了四個移動實體,而這個收容單元裡的東西是它們種群中發育程度最高的一個,那它可能就是那四個東西的定向標。它在等。等什麼?等我碰它?還是等那四個東西到它這裡來?
陳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他站起來走到控制檯側面,輸入了一串指令。氣密門的鎖釦發出清脆的咔嗒聲,門扇緩緩向後滑開,門縫從兩指寬擴大到了足以讓一個人側身透過的程度。
傑森走了進去。
這一次收容單元裡的溫度比他上次進來時更高了。暖意從嬰兒床的方向一波一波地湧過來,像熱浪從烘烤過的地面上蒸騰而起。熒光燈的白光在那片熱穹周圍產生了微弱的折射效應,傑森能清楚地看到空氣被分成了兩個密度區域,外部冷而清澈,內部暖而微微渾濁,邊界是一條肉眼勉強可辨的模糊弧線。
那片弧線從嬰兒床床面上方二十釐米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大約與傑森胸口齊平的高度。它是在那裡的。跟上次離開時一模一樣,姿態端正,右臂微抬,食指前指。面部區域那兩塊深色凹陷,也就是眼睛的位置,仍然固定在他的臉上。
傑森停在距離它大約一米五的位置。這次他沒有急著伸手。他站在原地,保持著最自然的站姿,雙臂垂在身體兩側,右手的手指輕輕搭在大腿外側。
我聽不懂你的語言,傑森緩慢地說,我也不確定你有沒有聽覺這種感官。但你知道我的存在。你能感知到我的體溫、我的位置、我距離你的遠近。我剛才差一點碰到你。你那時候主動朝我靠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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