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發出了聲音。
那個哼鳴持續了大約兩秒鐘。然後空氣扭曲的整體輪廓忽然朝傑森的方向猛地傾覆過來,像一個站立太久的人忽然失去了平衡,它的朝前撲倒,那根伸出的食指筆直地插進了傑森右手掌心的正中央,穿透了熱穹的邊界,結結實實地貼上了他的皮膚。
一剎那的冰涼。
傑森以為那會是灼燒,但他感到的只有冰涼。那根看不見的食指觸碰到他掌心的瞬間,一陣徹骨的寒意從接觸點沿著他的手臂急速躥升,像一道閃電擊穿了神經的迴路。他的整條右臂瞬間麻痺了,從指尖到肩胛骨,每一塊肌肉都僵成了石塊。他的手指無法合攏、無法張開、無法做任何動作。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那隻懸在半空的手掌中心有一塊微小的凹陷,皮膚表面泛著一層淺淺的霜白色,像被凍傷的初期症狀。
然後他看見了一幅畫面。
不是透過眼睛看的,他的眼睛還睜著,還盯著嬰兒床的方向。但那幅畫面直接投射在了他大腦的視覺皮層上,清晰得像一張真實存在過的照片。一個黑暗的空間。很高,很寬,像一座巨大的地下室,四壁是溼潤的泥土和糾纏的樹根,無數條半透明的褐色根管從四面八方匯聚到中央的一個低窪處。低窪處裡躺著一團東西,蜷曲著,比嬰兒大一些,比成年人小得多,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半透明膜,膜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搏動。像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
畫面切換。同一個空間,但低窪處空了。那團蜷曲的東西不見了。地面上留著一道新鮮的拖痕,從低窪處延伸到旁邊一條最粗的根管入口。根管內壁上有一些閃光的、溼潤的痕跡,像是某種黏液從內壁刮過之後留下的光澤。
畫面再切換。根管的盡頭。一個出口,圓形的,直徑大約四十釐米,周圍環繞著細小的須狀物,像一張張開的嘴的牙床。那團東西從出口擠了出去。畫面裡的視角跟著它一起上升,越過了泥土、碎石、混凝土板,然後是光。
刺眼的、白色的、晃動的光。一個房間,四面是米黃色的牆紙,角落裡有一張鋪著碎花床罩的雙人床。床上有人。一個人形的輪廓側躺著,被子蓋到肩膀,兩隻赤裸的、腳底朝外的腳從被子底端伸出來。
那團東西朝床尾爬過去。很慢。很安靜。然後它的一部分升高了,從伏地的姿態變成了豎起的姿態,一根細長的、末端尖銳的觸手從它身體的前端探出來,朝著床上那人露在被子外面的腳底緩緩靠近。
畫面消失了。
傑森猛地收回右手。那根看不見的食指從他掌心脫落的瞬間,他的手臂重新恢復了知覺,麻和刺的電流感一陣一陣地衝刷著每一根神經末梢。他踉蹌後退了好幾步,後背重重撞上了氣密門的金屬門框,整個人滑坐在地上。呼吸粗重得像是有人在他喉嚨裡塞了一團棉花。
那團空氣扭曲,那個站立的、微笑的輪廓,在完成了那次短暫的觸碰之後重新恢復了原本的姿態。但它的發生了變化。兩塊眼睛凹陷的顏色變淺了,那道微笑形狀的色塊收窄了一些,像一種滿足後的鬆弛。它的右臂緩緩垂回了體側,指尖收攏,五指併攏,做成了一個類似睡眠時手掌自然蜷縮的姿勢。然後它的熱訊號強度開始緩慢下降。37.6、37.4、37.2、37.0。
它在降溫。它的體溫在接觸過他的掌心之後開始回落。像是它餓了很久之後終於吃到了第一口食物。
傑森撐著手臂從地上爬起來。他的右手掌心裡那個霜白色的凹陷正在慢慢消退,重新恢復成正常的膚色,但那種冰涼的觸感還殘留在皮膚深層,像一根細針埋進了肌肉組織里,不疼,但永遠在那裡,提醒著他剛才發生了什麼。
他看到了。它把那幅畫面傳給了他,格林菲爾德地底下的根系網路結構、那團蜷曲的東西移動的路線、它從一個圓形出口擠出去之後看到的第一個房間、那張碎花床罩的雙人床、床上側躺的人形、那雙伸在被子外面的、赤裸的腳。
它在告訴他方向。
它在告訴他格林菲爾德鎮那個從球體裡爬出來的東西去了哪裡。
傑森踉蹌著衝回收容單元外面的走廊,一把拽下防護面罩。他抓起通訊器接通了格蘭特的備用加密通道,訊號居然通了,格林菲爾德的通訊恢復了。格蘭特的聲音傳過來的時候帶著明顯的喘息聲,像他在跑。
傑森?你那邊
我看到了。傑森打斷他,語速飛快,它傳給我一幅畫面。格林菲爾德地底下那個東西從球體裡出來之後爬進了一根向北延伸的根管。它從一個出口鑽了出來,那個出口的位置對應地表上一個具體的地點,一個臥室,米黃色牆紙,碎花床罩的雙人床。床上有人側躺著,兩隻腳伸出被子外面。格蘭特,那棟房子在哪個座標?它的出口在哪裡?
通訊器那邊安靜了兩秒。然後格蘭特的聲音響起來,低沉而急促:北向。我們監測到的四個熱源訊號裡有一個確實在朝正北方向移動。距離哈珀住宅大約兩百米的位置有一座帶後院的小型住宅,住著一對退休夫婦。我們還沒有來得及疏散那條街。你剛才看到的畫面裡的臥室,有碎花床罩的那間,可能就是那棟房子。
去攔。傑森說,他的聲音忽然啞了,它已經在床尾了。它在準備伸出去摸那個人的腳。你現在過去,敲他們的門,讓他們把腳縮回去。你還來得及。
我正在跑。
通訊器裡只剩下風聲和腳步聲。
傑森靠在走廊的牆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把右手舉到面前,藉著應急燈的橘紅色光芒仔細觀察掌心那塊凹陷消退後留下的痕跡,已經幾乎看不見了,只有最中心的皮膚還泛著一層極淺極淺的銀白色,像是被什麼東西在最微觀的層面上改變了紋理。
那根食指觸碰他的時候傳來的畫面。那團蜷曲的東西。那張碎花床罩。那雙赤裸的腳。
還有最後那幾幀裡,在觸手即將接觸腳底的前一刻,畫面邊緣閃過的一樣東西。角落裡一隻翻倒的小櫃子。櫃門開著,裡面掉出來一個相框。相框裡是一張合影,兩個老人並肩坐著,背景是某片長滿蘆葦的湖面。而那張合影的下方露出了另一張照片的邊緣,只看得見一角,淺藍色的小毯子、白色乳膠枕頭、金屬欄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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