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之後,瑪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檢查冰箱。
那袋土豆還放在蔬菜格里,剩下的四個安靜地躺在塑膠袋裡,表皮光滑,芽眼緊閉,看起來和她早上離開時沒有任何區別。但她蹲下來湊近了看,就發現第三個土豆的底部有一小塊軟爛的褐色斑點,用手指輕輕一按就陷了下去,滲出暗色的汁液。早上切它的時候還沒有這個跡象。僅僅幾個小時,它就開始腐爛了。
她把整個袋子拎出來,扔進垃圾桶。然後把垃圾桶的蓋子扣緊,又往上壓了一摞舊報紙。她在做這些動作的時候感受到一種強烈的、幾乎無法抵抗的衝動,想要把土豆從垃圾桶裡重新撿出來。她的手指懸在報紙上方,顫抖了大約五秒鐘,然後她猛地轉身,在廚房的檯面上重重拍了一掌。
疼痛讓她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她走進臥室,拉開窗簾,讓傍晚的天光透進來。都柏林的九月落日很晚,現在窗外還是明亮的藍灰色,遠處屋頂上停著一排沉默的海鷗。她把頭骨從揹包裡取出來,放在床頭櫃上,用一塊黑色絨布蓋住。她不確定這樣能不能擋住什麼,如果那些的效力可以透過視覺傳遞,絨布大約起不到任何作用,但至少,她不需要在視線餘光裡時刻看到它。
她需要等她來。那個克勞利博士。
等待的時間漫長得不像話。瑪拉坐在客廳的沙發裡,手裡握著一杯冷卻的茶,視線游移在牆壁上的裂紋和書架上的書脊之間。她的身體還在持續地發出各種訊號,手臂上的疹子水泡破了之後開始結痂,癢意變成了鈍痛;太陽穴的搏動像是一顆額外的心臟埋在了顱骨兩側;舌頭上有一種奇怪的麻木感,像是被輕微燙傷過。
但她還能思考。這是她現在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晚上七點四十二分,門鈴響了。
瑪拉從沙發上彈起來,走到門口時頓了一下,湊到貓眼往外看。走廊的感應燈亮著,一個瘦高的男人站在門外,約莫五十歲上下,頭髮灰白凌亂,穿著深灰色的夾克和褪色的牛仔褲。他手裡沒有提任何東西,但肩膀上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帶子上掛著一串鑰匙,走起路來發出叮噹的輕響。他的面容疲憊,眼窩深陷,但眼神卻異常警覺,正左右掃視著走廊的兩端。
瑪拉打開了門。對方的目光立刻鎖定在她臉上,沒有任何寒暄,直接開口:奧布賴恩女士。你讀了多少?
他的聲音和電話裡一樣沙啞,帶著一種長期缺乏睡眠的乾澀感。瑪拉側身讓他進來,然後關上門,反鎖了兩道。
七個符號,她說,第一圈。
克勞利的臉色在公寓的燈光下顯出了一種灰敗的顏色。他快步走進客廳,目光掃過房間的陳設,像在檢查每一個角落有沒有隱藏的。最終他的視線落在她臥室的方向,那扇半開的門後面,黑色絨布覆蓋的輪廓隱約可見。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七個,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壓得很低,你讀出聲了。
克勞利閉上眼,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然後他在沙發邊坐下來,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拉開拉鍊,從裡面取出一沓厚厚的檔案。瑪拉注意到那些檔案的邊緣都磨毛了,顯然是經過無數次的翻閱和整理。最上面的幾頁是列印的表格,印著基金會的標誌,一個風格簡潔的盾形圖案。
你在三一學院的借閱記錄讓我找到了你,克勞利一邊翻檔案一邊說,奧杜爾日記1848影印本,整個愛爾蘭就你一個人申請過這個。基金會的資訊封鎖系統會標記每一個接觸相關文獻的人。我不是專門來找你的,我是來你的。但你比我先找到了實物,這就讓整個局面變得複雜了。
他把一頁紙遞給瑪拉。那是一張黑白照片,拍攝的正是她帶回來的那個頭骨,但背景是一個完全不同的環境,灰色的金屬牆壁,編號標籤,以及測量尺。照片右下角印著一行小字:SCP-077,攝於Site-19臨時收容單元,1973年9月。
這是它在基金會里的最後一次正式記錄,克勞利說,1973年,當時有個轉移小組在愛爾蘭執行重新收容協議。他們把它從那個村莊遺址的地下室裡挖出來。那塊金屬底座,你看到的那個,就是我放上去的。
為什麼?為什麼要放回去?
克勞利交叉十指,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眼神落在臥室方向,像是在透過牆壁注視著頭骨。因為收容它在任何永久性的設施裡都沒有成功。每次我們把它搬進一個新地方,不超過三週,收容單元裡就會出現裂痕。混凝土地面上會長出黑色的黴菌,空氣濾清系統會堵塞,而且他頓了一下,所有接觸到它的人員都會開始產生一種共同的傾向。厭惡所有食物,除了土豆。生土豆。整日整夜地吃,直到消化系統崩潰。
瑪拉的手指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她今天下午在辦公桌前吃那三個土豆的畫面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裡。
1973年的轉移小組最終撤離了,克勞利繼續說,不是因為他們害怕它,而是因為他們發現換個地方收容這個策略本身就是錯誤的。這尊頭骨,這些符文,它們是有的。把它從原來的地方移走,會觸發某種不穩定性。符號的變化週期加快,氣體釋放的閾值降低。我們在一個沒有歷史的密閉實驗室裡關著它,它反而比在野外更危險。所以最終協議是把它放回原地,用人造的物理阻礙掩蔽它,然後用他比了一個引號的手勢,看管式忽略來處理。
瑪拉消化了一會兒這段話,然後問:基金會現在還在監視它嗎?
基金會已經不存在了。或者至少,它不再是它曾經的樣子。克勞利的語氣裡有一絲疲憊的苦澀。大量資訊在收容突破事件中被銷燬了。我脫離組織已經十一年了。但他從檔案堆裡抽出一張手繪的地圖,展開在茶几上,我還保留著當年的一部分記錄。關於SCP-077,我們所知道的一切,都在這些紙裡。
瑪拉俯身去看那張地圖。那是她昨晚去過的那個村莊遺址的詳細地形圖,標註著教堂、墓地、農田的舊界標。在教堂遺址的位置有一個紅色的大叉,旁邊寫著日期:1848年首次記錄,1869年第一次,1973年第二次,以及最新的一個日期,1998年,字跡明顯不同,像是後來加上去的。
1998年發生了什麼?
克勞利的臉上掠過一絲痛苦。有人找到了它。不是基金會的人。是另一些。他們試圖做你現在正在做的事情,翻譯它。他們成功了大約三分之一,然後收容間內氣體洩露,三個在場的都死了。從那以後我就放了一塊金屬板在上面,寫上警告,希望不會有下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