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托蒂斯的冬夜裹挾著刺骨的寒意，彷彿連宮牆內鎏金的琉璃瓦都被凍成了蒼白的骨。伊姆樊傑親王裹著銀狐裘踏入藏書閣時，狐尾掃過案上泛黃的羊皮地圖，捲起的風掠過燭臺，在牆上投下扭曲的蛇影。
這是他返京的第十七夜，案頭堆積的文書如未化的雪山，壓得他脊樑生疼，指尖關節因攥拳過久泛出青白。
白徵與他彙報的事他幾乎都知道，那個時候他還是城主，雖然平時貪玩了一些，可並不是對政務一無所知。燕昭戰亂邊關將士的血與流民的哀嚎歸來。北境旱災如一條噬骨的毒蟒，盤踞在聖托蒂斯的土地上。
赤地千里的荒原上，流民如潰堤的蟻群湧入萊斯特十幾座鄉城包括主城。城西貧民窟的孩童蜷縮在坍圮的廟簷下，浮腫的四肢像灌了濁水的皮囊；街角乞兒捧著龜裂的陶碗跪伏在馬車前，喉間嗚咽比野犬的哀鳴更滲人心骨。
作為皇族血脈最濃的親王，他也並不是一個冷血無情的人，也想開倉放糧，可是手上無錢又沒有後援支援。只能把眼前能看到的稍微的解決一下。但他雖然不喜歡凌得利多，但不得不佩服這個假仁假義的偽君子真的解決了一個大麻煩！
可是他也只是指標沒有治本，如白徵所說，現在的聖托蒂斯就像是一個外強中乾的巨人，根本扛不住壓力！燕昭之國一日戰亂不停就會有源源不斷的麻煩產生，而國內人口壓力同樣巨大！很多百姓手上無田可種，內部矛盾重重，擁有眾多種族不服管教，肆意掠奪。哪怕日後只是一個小小的地區的旱災會產生巨大的連鎖反應，讓這個國家陷入千難萬難之中。
所以無論於公於私伊姆樊傑都要做些什麼了！
而燕昭之國沃野千里的河谷平原，是唯一的生機。那片土地上金黃的麥浪翻滾，足以填平聖托蒂斯的糧倉裂隙，撫平百姓喉間的哭嚎……所以燕昭戴州成了兵家首選之地，只要能拿下戴州，聖托蒂斯至少能夠帶來至少50年的穩定，也能給親王掙一個公平競爭的臺階或許能拿回皇位。
其實對於親王是否能夠拿回皇位白徵也並不是多有把握，即使出兵拿下了戴州白徵也同樣沒有把握，畢竟太子黨實在太強大了！但是他畢生的宏願就是成為手握重權的當朝一相，而不是碌碌無為的了卻殘生，也可以說他的一生都在為此而奮鬥，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
伊姆樊傑與白徵在燭光下熬紅了雙眼，將作戰計劃雕琢如玉石。十二卷羊皮卷軸鋪展在案，每個隘口的駐軍、每道河道的渡船時辰，乃至流民安置村落的水土特性皆標註分明。白徵枯瘦的指尖劃過地圖上的燕昭邊境，嗓音沙啞如磨刀石：
“殿下，戰機如流沙。燕昭九州侯爭位，兵力渙散如散沙，此時不動，待其內亂平定，便是鐵壁銅牆。”
然而遊說之路荊棘叢生，每一步都似踏在刀鋒之上。戶部尚書仲達在府邸會客時，將茶盞重重砸在案上，濺出的茶水濡溼了賬冊，墨跡暈開如泣血的符咒：
“親王可知，賑災糧款已掏空國庫三成？再啟戰端，莫說兵餉，連宮中御膳房的米缸都見底了！”
伊姆樊傑袖中藏著白徵搞來的邊關密信——糧倉已生鼠，將士三日僅得一餐糙米，喉間的話卻如哽著燒紅的炭：
“仲達尚書，燕昭之糧可解燃眉之急。”
仲達卻冷笑拂袖，袍袖掃落案上文書，留下滿室檀香與一紙冷如寒冰的賬目。兵部侍郎李守渝的會面更似一場無聲的交鋒。李守渝鏗然抽出腰間佩劍，劍刃拍在案上的聲響震得燭火搖曳：
“南蠻合島嶼部落新得三椎，雲騰等戰馬數千匹，正虎視我西南邊陲。此刻調兵北上，豈不是將後背賣給豺狼？”
伊姆樊傑將流民暴動的血書推至案前，信紙上的血漬斑駁如裂開的傷口，寫著“焚鄉城三座，死傷逾千”。
李守渝卻只瞥一眼便嗤笑：“暴民之亂，不過疥癬之疾。若開疆不成反失本土，才是社稷之禍！”
劍刃寒光映在他眼底，如一道割裂的深淵。真正的寒霜還是來自御書房。伊姆玄林垂眸批閱奏摺，龍涎香在鎏金博山爐中嫋嫋升騰，卻掩不住殿內的冷寂。
伊姆樊傑跪伏在地，掌心被浸透汗漬的軍事圖志硌出紅痕，喉間的話卻像被掐住了脖頸。伊姆玄林終於擱筆，指尖叩著圖志邊緣的玉徽，聲音輕如飄雪：
“賢侄，你可知先帝臨終前攥著朕的手，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守成重於拓疆’。如今國內瘡痍未愈，貿然開戰，豈非讓天下人恥笑皇族不顧黎庶？”
那日早朝如墜冰窟，伊姆樊傑捧著圖志踏上丹陛，群臣的私語聲如蜂群嗡鳴，禮部尚書峨冠上的垂旒簌簌顫動：“親王欲效昔年暴君行徑，窮兵黷武？此舉若成，史書必載‘凱斯皇族以百姓骸骨鋪疆域’！”
二十餘位官員魚貫而出，或斥其“悖逆祖訓”，或責其“惑亂聖聽”。伊姆玄林端坐龍椅，任由群臣爭辯如沸鼎，直至暮色漫過宮闕，才淡淡擺手：
“著戶部再開三處粥廠，工部修葺流民營帳。”伊姆樊傑僵立在殿中，掌心被圖志邊緣硌出血痕。他望向伊姆玄林的背影，那龍袍上的金線在暮色中褪成黯淡的灰。帝王側身的剎那，他分明看見對方眼底的疑雲——那是對親王的野心之疑，對血脈相爭之懼，如蛛絲般纏住他的咽喉。
其實伊姆樊傑自己都沒發現，他已經變了。從以前一個只會奢靡享受，不問世事的叛逆青年開始由蠶化繭的蛻變。可能他一開始只是被不甘心衝昏了頭腦想要搶回那皇位。可是今天在金殿之上看著伊姆玄林那對百姓冰冷的背影，他的內心如同被什麼敲動了一般，彷彿一下就看清了他們的嘴臉。
自己的父親都能以身作則，覺得自己不適合領導這個國家而放棄皇位，選擇隱居。那金鑾殿上那性格涼薄的男人又怎能將這個國家治理好呢？
伊姆樊傑可以肯定他不行，他兒子更不行！聖托蒂斯不是伊姆玄林的，而是屬於整個凱斯大帝子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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