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阿秀總愛撿秋葉，說要夾書裡當不凋謝的春天。可現在落葉滿天，她卻連片葉子都沒留下。倆人在油燈下翻到半夜，名冊摞得比人高。張博生眼睛都花了，可就是沒“阿秀”這名字。突然，遠處傳來小孩尖叫。一個破衣爛衫的男孩被兵士按住，說偷了糧食。張博生衝過去攔，混亂裡那孩子縮地上的樣子，活脫脫就是當年阿秀被擄走的影子。
他鼻子一酸，眼眶熱得慌。兵士罵他多管閒事，他一把掏出白城主的條子，嚇得那人立馬閉嘴。孩子哭得打嗝，說他餓了晚上發的粥被大強搶走了，而他的爹孃全死在馬蹄下。
張博生心裡跟刀剜似的，把身上最後半塊雜糧饅頭掏出來。那饅頭早硬得能當磚頭，可他當寶貝似的捧著，彷彿捧著阿秀當年給的溫暖。天快黑時，他鑽進最後一間屋。這兒全是沒爹沒孃的小娃，最大的才十歲。夕陽斜著照進來，灰塵在光柱裡跳舞。牆角擠著幾個小孩，眼神怯生生盯著他。張博生蹲下身，把乾糧掏出來分，可沒人敢接。最小那丫頭突然抽抽搭搭哭起來，說姐姐被帶走時也說會回來找她。
張博生嗓子眼哽得更厲害，從懷裡摸出半塊雜糧饅頭——特意跟老炊娘要的，跟當年阿秀給的差不多。饅頭邊都硬了，可他捧著跟捧金子似的。“吃吧，甜的。”他啞著嗓子說。
小丫頭哆嗦著手接過去，咬了一口突然抬頭：“叔叔，你找的人是不是耳後有痣？”張博生“騰”地抬頭，眼睛亮得像見了火。丫頭說前天來的姐姐耳朵後面有顆紅痣，可昨天被穿綢緞衣裳的人拿條子帶走了。張博生心跳得跟打鼓似的，知道八成是雲錦坊的人。
他也顧不上這麼多，連夜騎馬奔城南綢緞莊。天黑透時，風颳得臉生疼，可他卻跟被火燒了屁股似的，只管往前衝。城南綢緞莊門口，守門小廝嘲笑他瘋癲，說贖走的孩子早送去梅東谷了。張博生攥著批條的手出血了，指甲縫裡都是紙屑。他想起阿秀總愛在名字前加個“阿”，興許她改名了？或者登記時用了大名？正念叨著，突然瞥見門縫裡飄出一片秋葉，葉子背面歪歪扭扭寫著“秀”字。他瘋了一樣撞開門，揪著小廝衣領問：“葉子哪來的？”小廝嚇得尿褲子，說後院孩子無聊隨手畫的。張博生衝進去，翻遍所有房間，也沒有找到任何關於這片葉子的資訊。但他堅信這一定是阿秀留下來的！
第二天，他求白城主借了匹馬，帶上乾糧就往梅東谷的方向跑，義軍兄弟說他魔怔了，綢緞莊的人根本不可能把這些女孩子送到梅東谷的。他們那幫人嘴裡哪有實話？再說白城主也不可能讓他們帶人離開花樹鄉城的，也不會允許他們乘船北上去千乘之國。只是梅花江下游修了很多水泥織布的作坊，這些女孩子只會暫時安置在那邊工廠裡做工，有一個養活自己的工作。如果你在名冊上能看得到那就有。看不到，你也別瞎忙活了。
況且亂世流民販子多如牛毛，憑一己之力怎麼可能找到人？可張博生不聽，他記得阿秀總說：“博生哥，你要當我的大英雄。”他得當這個英雄，哪怕骨頭磨成灰。
張博生不死心，他想去工坊看看，一路上遇著流民群，他就掏錢打聽；見著商隊，就死死盯著每輛馬車。有次差點被商隊護衛當做土匪砍死，多虧白城主的兵符救了一命。
護衛頭子啐他：“為個女人拼命，你小子的命就這麼不值錢？”他咧嘴笑，笑得跟哭似的：“值不值，得她說了算。”
梅花江碼頭到了，臭魚爛蝦味燻得人頭暈。他挨個問船家，有沒有載過耳後有痣的丫頭。船老大們當他是瘋子，有罵又趕。
直到第三天，碰上個老船工，說見過雲錦坊的商船，裡頭確實有女娃耳後帶痣。老船工嘆口氣：“那船往德蘭特河去的，而且是往聖托蒂斯國都的，載運的都是千乘之國的香料。”
張博生眼前一黑，聖托蒂斯國都！不僅是他去不了，恐怕白城主也去不了。可張博生還是沒死心。他知道有些事兒刻在骨頭裡，時間越長越疼。
不過這個老船工告訴他那個耳朵後面有痣的女人穿的衣服貴氣，不像是他說的被拐賣的貧家女子。
白城主的條子會作廢，驛館的冊子會漏記，可他心裡的念想早不是找人那麼簡單了。他在找那個亂世裡還相信重逢的小丫頭，也在找自個兒沒丟的那點良心。每回路過驛站，他總往牆角瞟，好像阿秀正蹲那兒撿秋葉。每回聽見小孩喊“叔叔”，他就掏出雜糧饅頭，儘管早沒人接。後來他天天往驛館跑，幫婦人縫衣裳，教小孩認字，眼睛還盯著每張面孔找阿秀的影子。
自個兒貼錢印尋人啟事，還偷偷摸進商賈運人的路線。別人說他魔怔了，他懶得理。夜裡夢見阿秀站在麥田裡，捧著完好的饅頭衝他笑，醒來枕巾溼一片。但這次他咧嘴笑了——至少夢裡人還在。他想著，就算找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她，哪怕她早忘了自己，哪怕只剩一片帶字的秋葉。說不定哪天，在嶺南碼頭或者運人的囚車裡，能聽見一聲熟悉的喊聲。反正他得當個舉火把的，在黑夜裡給那些碎了的夢找條路。他活成了個找夢的人，而阿秀，就是那個被他揣在心裡的，永不熄滅的夢。
他的夢是不熄滅了，可是對於他的直屬上官來說簡直是不可理喻的事！新打下的地方這麼多，這麼多百姓的土地沒有安置，糧食分配目前也沒有拿出一個合理的方案，張博生這狗東西這些天又跑沒影了！聽說他為了一個阿秀的女人幾乎快要把整個“翻身區”給翻過來了，據說還要坐船去聖羅蒂斯國都？狗東西你怎麼不說去當皇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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