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影手上有一份詳細的名單,但其中有幾個人他非常的感興趣。他正在不遠處用眼睛打量著那幾個人,
一位駝著背,煙桿在掌心轉得滴溜溜響,油漬斑駁的圍裙下藏著三把匕首。此人曾是叛軍糧營的庖長,因私藏毒鹽被通緝,一雙枯手卻能辨百味、制千毒;
還有一位青皮無賴們蹲在地上賭骰子,手指關節凸起如樹根,褲兜裡塞著偷來的兵符——他們原是各城地痞頭目,訊息比驛馬更快,三教九流的暗語爛熟於心;
門邊上一直沒有說話的女遊俠的佩劍斜插在腰間,劍柄纏著浸透血的繃帶,靴底沾著敵將的斷指。她獨行江湖十年,追蹤術可令鬼魅失蹤;腰間鈴鐺叮噹,每枚鈴鐺都刻著不同城邦的圖騰,暗示他曾在多少險地遊走——此人擅長易容喬裝,能在一日內變換七種身份;
最扎眼的當屬那位妓女,胭脂塗得濃烈如凝血,紅裙下襬繡著金絲蜘蛛網,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昨夜客人喉管的血痂。她名喚“紅蛛”,曾是敵城楚館的頭牌,床笫間便能套取將領的軍機……
人群騷動如沸水,竊竊私語中夾雜著猜忌與不屑。遠處,李將軍率二十精兵闖入,靴子踏碎滿地枯葉,鐵甲碰撞聲震得戲樓蛛網簌簌顫動。此人虎目圓睜,絡腮鬍子根根豎立如怒戟,腰間佩刀還沾著剿匪時未拭淨的血:“程軍長命我守糧,今晨三車粟米憑空消失!爾等新募之人來歷不明,定是監守自盜,或是敵軍的奸細!”
話音未落,老廚師將煙桿猛戳地面,火星濺起,嗆人的煙味霎時瀰漫:“老朽一把骨頭,扛不動糧袋,倒是將軍腰刀上的血,不知摻了幾成唐軍的血?”
青皮無賴們抄起骰子擲向李將軍腳下,其中一個咧嘴大笑:“咱哥幾個在賭‘今夜誰人頭落地’,將軍可要押注?”妓女紅蛛笑吟吟地拂過他的刀柄,指尖劃過他手腕脈搏:“將軍這刀,殺過多少自己人呀?妾身最擅聽心跳——忠心的跳得急,叛心的跳得慢……”
孤影紋絲不動,忽地輕笑,聲如冰裂。他緩步踱下樓,雙刀袖口在暮光中若隱若現,如蟄伏的毒蛇。臺下眾人霎時噤聲,唯有賞金獵人的鈴鐺仍叮叮作響。
“李將軍好手段。”他停在李將軍三步之外,目光如寒潭,“糧倉失竊,本衛所自會徹查。不過——”他倏然逼近,雙刀袖口幾乎貼上對方鎧甲,“你率兵闖我衛所,將他們的面貌、習性查得通透——若今夜荊州蘚兩城敵軍城池多出三車粟米,程軍長會問:何人將細作名單洩露?是你,還是你身後那位‘真正想餓死義軍’的人?”
李將軍瞳孔驟縮,喉頭滾動如噎毒刺。他想起白巡撫經常提到內奸最是可惡一說,凡洩密者皆剝皮懸城。冷汗浸透鎧甲,他踉蹌後退,餘光瞥見妓女正將一枚染毒的指甲悄然刺入親兵衣縫,遊俠的劍鞘不知何時已轉向他的後頸,鈴鐺聲竟化作某種詭異的暗語節奏……
“孤影大人……誤會,定是誤會!”他嗓音沙啞如破鑼,鬍鬚顫得似風中枯草,“末將、末將只是心急糧倉安危,願以性命擔保清白!”
孤影忽地拂袖,蟒紋驟隱於暗處:“既如此,錦衣衛自會‘全力查案’。不過——”他倏然轉身,袖中滑出一枚銅牌,牌上“影”字泛著幽光,“若查到最後,發現是某位‘守糧官’監守自盜,或是故意借失糧之機試探錦衣衛……程軍長的怒火,李將軍可受得住?”
李將軍雙腿發軟,幾乎跪倒在地。親兵們舉槍的手僵如朽木,無人敢動。妓女趁機貼在他耳畔,呵氣如蛇信:“將軍莫慌,妾身最擅‘查’人心隱秘之事,今夜可願與妾共枕?”她指尖在對方心口畫圈,毒指甲已刺入半分。
李將軍等人逃出時,踉蹌如中風,鎧甲拖地發出嗚咽,彷彿敗犬……
北風捲著冰碴子刮過荊州城頭,銅鈴鐺在簷角叮噹亂響,跟催命符似的。街上石板路凍得跟鐵板燒似的,幾個裹著破棉襖的老百姓縮著脖子趕路,腳底板踩在冰上咯吱咯吱響,生怕一個打滑摔進護城河餵魚去。
這鬼天氣,連城門口站崗的衙役都懶得動彈,哈著白氣搓手取暖,哪還顧得上瞅進出的人影兒。錦衣衛的暗探們就跟陰溝裡的耗子似的,藉著這晦暗天光,陸陸續續從賭場、妓院、黑市這些腌臢地方鑽進了城。一個個裹著黑斗篷,斗篷帽簷壓得老低,袖子裡藏著淬毒的匕首,走道兒專挑牆根陰影走。領頭的沈墨縮在酒樓的二樓臨街窗邊,菸袋鍋子叼在嘴裡,火星子一明一滅地閃著,活像只蟄伏的夜梟。
底下街角處,暗探李燼正跟個賣烤紅薯的老漢套近乎,那老漢的棉襖補丁摞補丁,手裡卻攥著張從府衙偷出來的兵器圖紙。“頭兒,燕昭瑾那老小子最近在城裡大量的鑄兵器呢!而且全城的鐵匠鋪全部被他收回去了,看來他是知道我們唐軍的厲害了。”
李燼壓著嗓子,腦門上的刀疤被冷風吹得直抽抽,說話時故意往烤紅薯的熱氣上呵,“我親眼瞅見,熔爐子連夜不熄火,打鐵的動靜跟打雷似的!”沈墨眯眼吐了口煙,指甲在窗欞上劃拉出細碎聲響:“那老狐狸囤糧草的事兒查實了沒?”另一個暗探王九從陰影裡冒出頭,遞上一摞皺巴巴的賬本:“府衙的糧倉比往年多囤了三倍糧草,賬目上全是糊塗賬,說是賑災用的,可災民連粥都喝不上!有時候不得不賠服這些諸侯,一方面宣稱自己是燕昭之國的一個州,暗地裡全部乾的都是自立的買賣,柳州燕昭桓的兒子被他們這些人耍的團團轉。”
沈墨冷笑,啐了口菸灰在窗臺上:“百姓恨他恨得牙癢癢,咱們省事兒了,不用費勁兒煽風點火。傳令下去,明兒個開始,散播唐軍要解放這裡的訊息,再編幾首唐軍分田分糧的民謠,讓茶館說書先生添油加醋地講!反正程軍長說了,唐人街目前最不缺的就是糧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