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北風在暮色中漸歇,國子監祭酒畢達斯的書房卻亮如白晝。燭臺裡的紅蠟淌下蜿蜒的淚痕,映得案頭那封密信愈發刺眼。他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摩挲信紙邊緣,墨跡未乾的字跡彷彿毒蛇般噬咬著視線——詩人的表哥交與自己能讓女兒和那瞎眼的吟遊詩清白的證據竟然被鑑定是偽造的!他不知道的是這還是白徵下的第二步棋。什麼血肉至親在權力和金錢的誘導下,一切都可以拋開。
畢達斯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喉頭哽著一聲嘆息。自那盲眼吟遊詩人被刑部以“詩傳軍情”的罪名緝拿,女兒茗葵墨妲便如瘋魔般投身訟師之職,誓要為其辯冤。可那丫頭畢竟年輕,終是被刑部以“勾結嫌犯”之名扣押。如今半月過去,獄中音訊全無,畢達斯鬢邊的白髮已添了三分。
他想起景潤那雙蒙著白紗的眼睛。那詩人總在國子監外彈琴,絃音清泠如泉,詩吟蒼勁如松。女兒說他的詩能“照見人心”,可如今,這“人心”卻成了誅他的刀。畢達斯攥緊信紙,指尖關節發白——若證據是真的便能救女兒,可現在……他不敢深想了。
這黴運彷彿自打女兒認得景潤開始便纏上了畢家。起初是女兒還是整日守在國子監門口聽他彈唱。畢達斯雖不贊成她與江湖藝人交往,卻拗不過她自幼倔強。直到邊關傳來軍情急報,說軍隊退至戴州糧草短缺,馬匹疫病肆虐,新皇登基朝中便開始清查是否有奸細借詩文傳遞訊息。
景潤的詩稿中恰有“戍馬瘦骨,烽火虛燃”之句,刑部順藤摸瓜,將他扣作嫌犯。茗葵墨妲得知訊息後,連夜翻出律典,逐條研讀刑律。
她堅信景潤的人品,即使雙目失明也不會出賣國家和人民,定是有人惡意誣陷。那日她當眾辯駁刑部呈堂的“罪證”,可訟師經驗不足的她聲如金石只喊出:“若盲者能傳密信,何以不尋啞者?若詩語可定罪,天下文人豈非皆囚?”
此刻刑部主審官白徵笑了,包括陪審也一同笑了,指她為“逆黨同謀”,將她一併押入大牢。畢達斯救女心切,在國子監的琉璃瓦下徘徊數日。他身為祭酒,本應恪守中立,可血脈之情如烈火焚心。
半月前,他曾託故交暗查陸清塵底細,卻得知那詩人身家清白,幼時雙目因疫病失明,流落至京。其詩才聞名,卻從不入仕,只以琴為伴。這般身世,怎會與軍情勾連?疑竇叢生,卻無人聽他辯言。
可今日早朝厄運似乎並不打算放過他,朝會剛剛開始就有御史出列彈劾:
“國子監祭酒畢達斯偽造證據、包庇逆黨,請陛下令革職查辦!”
“臣附議!”
“臣附議!”
“……”
伴隨著越來越多的彈劾,畢達斯望著滿地殘灰,喉間腥甜翻湧。他突然想起國子監裡有一位匿名學生給他寫的紙條:“恩師,莫信外證,此案有鬼。”
可那時他救女心切,竟將理智焚於親情的烈焰之中。
刑部大牢深處,茗葵墨妲蜷在潮溼的牆角,耳畔是鐵鏈與鼠齧之聲。她自幼隨父研習各類學科智商頗高,在各個領域都能發表學說,可情商低卻的嚇人,經常我行我素不聽勸,如今吃到苦果害人害己不說,如今兩個家族都被捲入其中。
不過現實會教他怎麼做人的,她也是進來之後才發現這一切就是一個巨大的陰謀漩渦,是自己傻乎乎的往裡跳,還拉著一家子人。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雖然藏著蹊蹺,可民眾不認啊!大家只知道自己的親朋好友犧牲在戰場,需要有人來平息心中怒火!同樣也知道詩人雙目失明,傳遞軍情是非常艱鉅的,而詩稿中隱晦的諷喻,分明指向邊關將帥貪腐。可她初出茅廬,辯詞再鏗鏘,終抵不過刑部羅織的“鐵證”,也抵不過人心的險惡。
如今父親也被拖入深淵,她咬破唇瓣,血與淚混入牢中塵泥。而此刻,被囚於另一牢房的景潤指尖正撫過地上枯草。他雖目盲,卻似能“看”穿黑暗:刑部拷問時,那審訊官刻意將詩稿中“戍馬瘦骨”一詞反覆誦讀;御史臺暗探夜訪,提及他亡故的哥哥時,對方呼吸竟有剎那凝滯。
景潤確實有一位哥哥卻十年前已死於瘟疫……這樁“詩案”,背後怕是盤踞著更陰毒的局。景潤輕笑出聲,滿眼紗下,一滴淚悄然墜地。畢達斯被押往天牢的路上,忽憶起二十年前初任祭酒時的情景。那時他意氣風發,誓要培植學子清正之氣,匡扶文脈。可歲月如磨刀石,將他稜角漸削。國子監的琉璃瓦映過多少權貴子弟的驕縱,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御史臺的彈劾摺子遞過幾回,他裝聾作啞。而今,這黴運當頭,竟是自己半生妥協的報應。天牢的黴味更甚,石壁上苔蘚斑駁如冤魂的臉。
畢達斯蜷在草蓆上,耳畔傳來隔壁牢房的呻吟。忽聞鐵門響動,一獄卒壓低聲音:“畢達斯大人,有人託我帶句話——‘邊關糧草案,非一人可為,需連根拔’。”他猛地起身,鐵鏈嘩嘩作響,卻只見獄卒背影消失在幽道。次日朝堂之上,陛下震怒的斥聲震得梁塵簌簌:“畢達斯枉為國子監祭酒,勾結逆黨,褫奪官職,押入天牢!”畢達斯跪伏在地,餘光瞥見刑部白徵與御史臺視而笑,那笑紋裡藏著比詔令更鋒利的刀。
他忽想起景潤詩歌裡的:“笑紋藏刀,墨跡噬魂”,如今方悟其中深意。暮色再臨,畢府匾額被摘,門庭貼上了封條。街巷百姓竊語:“聽說那吟遊詩人通敵,畢家小姐為他瘋魔,連祭酒都栽了……”
風捲殘葉掠過空府,唯有牆角一株老槐,枝椏間似有未散的琴音,低嘆著這樁被權力碾碎的冤案。
三日後,刑部突傳景潤暴斃獄中,屍身已送義莊。茗葵墨妲在天牢聽聞,喉頭腥血再湧,直接昏厥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