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莉亞退出房間，快步走到走廊拐角，攔住一個正在拖地的保潔員問了幾句。保潔員指了指大堂的方向，說那個東大國男人剛才急匆匆地走了，打車走的，說是回什麼酒店。茱莉亞沒有聽完就往回走了，腳步比來時更快。
吉奧還坐在辦公椅上。他聽到茱莉亞推門進來的聲音時甚至沒有抬頭：“辦完了？”
“他走了。”茱莉亞站在剛才那個位置，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我剛才去問了，他醒了之後問了蘇總的下落，然後直接打了車回酒店了。”
吉奧手裡的動作停了一瞬。他沒有抬頭，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支鋼筆上，筆帽磕桌面的聲音也跟著歇了：“一個人走的？”
“對，一個人。”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吉奧緩緩抬起頭，目光從桌面上移到茱莉亞臉上，那張臉在臺燈的光照下沒什麼表情，但茱莉亞看到他的眼底有一小簇光在跳，像是爐膛裡被悶著燒的炭火，看著不烈，但隨時會炸開。
他開口了，聲音還是一如既往地平穩溫和：“你把他扶進休息室的時候，鎖門了嗎？”茱莉亞猶豫了半拍，回憶了一下：“鎖了。但休息室的門鎖是老式的球形鎖，裡面一擰就開，他醒了自己就能走出來。”
吉奧嘴角那抹笑意終於消失了。他沒有說話，只是靠著椅背坐了幾秒，眼睛盯著桌面上那個已經涼透的茶杯，像是想從那杯涼茶裡看出什麼端倪來。然後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衣帽架前取下外套：“你替我盯著公司。蘇清淺那邊你不用管，我自己處理。”
茱莉亞站在原地，看著他穿上外套的動作流暢自然，在伸手係扣子時微微側過身，側臉的輪廓在臺燈光線中明暗分明，連睫毛垂落的弧度都透著從容。她忽然感到一陣不受控制的噁心在胃底翻湧，像是吃多了油膩的東西之後又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她用力嚥了一下，把那股反胃壓回去，沒有讓任何情緒浮到臉上。
吉奧穿好外套，拿起車鑰匙，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明天早上之前，不要讓任何人去我那兒。誰都不要。”說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越來越淡，然後電梯門開了又合，徹底安靜了。
茱莉亞獨自站在辦公室裡，那盞檯燈還在發著光，電腦螢幕也已經暗了，只剩下游標的黑色方塊在黑色背景上一閃一閃的。她聽到自己慢慢撥出一口氣，抬手把額前的一縷碎髮撥到耳後。
停車場裡，吉奧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啟動引擎，車子緩緩駛出地庫。他沒有往回家的方向開。拐出公司大門之後，他在第一個路口右轉，然後是第二個路口左轉，沿著一條與他的公寓完全相反的街道平穩地駛了下去。
他握方向盤的手指很放鬆，搭在皮套上，指尖隨著車載音響裡一首老歌的節奏輕輕敲著。導航螢幕上的路線規劃已經被他取消了，目的地一欄是空的，游標在空曠的輸入框裡一明一滅地閃。他不需要導航。他心裡有一條比GPS更精確的路線，從公司出發，經過三條街，穿過一段林蔭道，右轉再左轉，最後停在一棟不起眼的白色別墅前面。
那棟別墅是他用茱莉亞的賬戶租的，掛在一個皮包公司的名下，連水電費都是從第三方的賬戶代扣。一個從來沒有任何人知道的地址。現在那個地址的房間裡鎖著一個不該出現在那裡的人，而他把所有通往那個方向的線索都掐斷了——包括那個不該醒來的男人。
方向盤在手裡轉了一個流暢的弧度，車子駛入一條更安靜的街道。街燈的光隔幾秒就從車頂滑過，在他臉上切割出一道接一道的光痕，像一把鈍刀在玻璃上來回劃。他的嘴角重新勾起了一抹弧度，弧度不大，但很穩。
……
吉奧駕車行駛約一小時後，抵達郊外一處偏僻且無人的私人小莊園。
車子在一扇黑色鐵藝大門前停了下來。門兩側是修剪整齊的柏樹牆，高度超過兩米，密不透風，像兩道綠色的屏障把裡面的建築裹得嚴嚴實實。吉奧沒有下車，他從扶手箱裡摸出一個遙控器按了一下，鐵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露出後面一條窄窄的瀝青車道。車道兩側種著棕櫚樹，樹冠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在地面投下斑駁搖曳的陰影。
他把車緩緩駛進去，鐵門在車尾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鎖止聲。
莊園不大，主建築是一棟白色的二層小樓，外牆粉刷得很新，窗框是深灰色的，窗簾從裡面拉得嚴嚴實實，透不出一絲光。車庫在主樓側面，捲簾門升起來的時候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他熟練地把車停進車位，熄火，拉手剎，拔鑰匙。車庫裡的燈是感應式的，人一進來就亮了，白色的熒光落在車頂和地面上，冷得像手術室。
他下車之後沒有急著走。先繞到車尾開啟後備箱看了一眼，裡面空空蕩蕩。然後他走到車庫最裡側的牆壁前，伸手在牆角一個不起眼的插座面板上按了一下，面板向內凹陷，露出一道窄窄的門縫。他推開門，裡面是一段向下的臺階，牆壁是混凝土原色的，臺階上鋪著防滑橡膠墊，兩側裝有感應燈帶，人一踩上去就亮起柔和的暖黃色光。
臺階不長，大約十幾級，到底之後是一條短走廊，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金屬門，門邊裝著一塊指紋鎖。吉奧把右手拇指按上去，綠燈亮起，鎖芯發出一聲清脆的彈開聲。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地下室大約五十平米，裝修得不像地下室。地面鋪著淺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柔軟無聲。牆壁貼著米白色的桌布，在暖色燈光的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啞光。天花板做了吊頂，嵌著幾排筒燈，光線均勻柔和，不刺眼，不昏暗，亮度剛好能讓每一個角落都纖毫畢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