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嘯天沒有說話。他走了一段路,腳下的人行地磚有幾塊鬆動,他繞了一下避開那塊活動的磚,重新走回原來的線路:我能不能不習慣?他的語氣很平,我不打算長期待在這裡。把該辦的事辦了,後面該回哪回哪。許家的事交完差,我就不摻和了。
蘇清淺偏頭看了他一眼,隔著口罩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從他說話時下巴的緊繃程度能判斷出他這句話是認真的。她沉默了幾步的距離,然後開口:我不逼你。但你爺爺那邊……還有許叔叔,你得好好跟他們說清楚。他們等了你很多年,你至少讓他們安心。
譚嘯天嗯了一聲,腳步沒有放緩。兩個人又走了一段路,在人行道的紅綠燈前停下來等綠燈。馬路對面是一棟造型氣派的建築,通體玻璃幕牆在夜色中反射著周邊樓宇的燈光,入口處豎著一塊深色大理石的招牌,上面刻著燙金的字——京華大酒店,招牌右下角還有一個更小的落款標誌,在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譚嘯天的目光在那塊招牌上停了一瞬。他認出了右下角那個標誌——趙家的族徽樣式,京城四大家族中趙家的產業標識。他記得慕容婧給的資料裡提到過,趙家在京城核心地段有五家五星級酒店,這是其中最大的一家,地處兩條主幹道的交匯口,位置好到寸土寸金都配不上它的價值。
綠燈亮了。兩人跟著人流過了馬路,走到酒店大門外的時候,門童已經拉開了玻璃門,微微欠身,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譚嘯天的腳步沒有猶豫,側身看了蘇清淺一眼:進去坐坐?
蘇清淺的腳步也沒有停。她跟著他走進了大堂,目光快速掃了一圈內部的陳設——地面是淺色大理石,中庭挑高約有四五層樓的高度,頂部垂下一盞巨大的水晶燈,燈體通透明亮,切割面反射著無數細碎的光點。前臺接待處站著兩名穿著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員,姿態端正,正低聲跟一位客人交流。大堂兩側各有一組休息區,皮沙發擺成半圍合的形狀,茶几上擺著插花和當天的報紙。
一名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服務生迎上來,面帶標準的微笑:兩位好,有預訂嗎?
譚嘯天搖了搖頭:隨便坐坐,喝茶。二樓有位置嗎?
服務生側身做了個引路的手勢:有的。二樓靠窗有茶座,請跟我來。他走在前面帶路,步伐不大不小,步速剛好保持在一個讓客人跟得舒適的節奏上。譚嘯天和蘇清淺跟著他走向大堂一側的旋轉樓梯,樓梯的扶手是深色實木的,臺階鋪著厚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響。二樓的空間比一樓開闊一些,靠窗的位置擺著幾組桌椅,窗外的街景盡收眼底。服務生把他們引到一張雙人桌前,拉開椅子等他們坐下,遞上茶單和溫水,然後退了一步:兩位需要什麼隨時叫我。
譚嘯天接過茶單翻了一下,點了一壺龍井和一碟乾果。蘇清淺坐在他對面,側身朝窗外看了一眼。窗外的街道上車流還在穿行,尾燈在夜色中拉成一道道紅色的線,從近處延伸到遠處,匯入更寬闊的路口,然後散開成更細的支流。高樓上的霓虹燈一塊接一塊地亮著,紅的、藍的、白的,在玻璃幕牆之間來回折射,把整片區域映得五光十色。
譚嘯天端著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沒有落在窗外,而是落在大堂入口處那個方向。從他這個角度可以看到進出的客人,有人穿著商務正裝夾著公文包匆匆走過,有人穿著休閒裝拖行李箱辦理入住,有幾個人在休息區坐著聊天,像是在等什麼人。他的目光在那些面孔上快速掠過,又收回,沒有長時間停留在任何一個人臉上。
蘇清淺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看了他一眼:趙家這酒店,一天流水得不少吧?
譚嘯天把茶杯放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光是客房加上餐飲和宴會,一天幾百萬少不了。趙家手裡這樣的酒店有五家,光這一塊的月現金流就過億了。他的目光從大堂入口收回來,落在桌面上那碟還沒動過的乾果上,想動趙家,得先動他們的酒店。酒店一堵,他們的現金入口就堵了。
蘇清淺沒有接話。她把視線重新轉向窗外,街道上的人流還在來往,那些霓虹燈還在閃爍,酒店大堂裡的客人還在進進出出,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安靜。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胃裡散開一小片暖意。窗外的夜風偶爾從窗縫裡擠進來一絲,帶著乾燥的塵土氣息和遠處食物攤位上飄來的油炸氣味。譚嘯天靠在椅背上,視線穿過玻璃窗,落在外面的街道和樓宇之間,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譚嘯天把茶杯放回桌面,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蘇清淺臉上。他確認了一下週圍沒有人在注意他們,才壓低了聲音開口。
清淺,秦家的事,你手裡有多少資料?
蘇清淺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她放下杯子,目光和他對視了一眼:不多。慕容婧那邊查了很久,也只拿到一些外圍資訊。秦家的核心業務架構和股權關係,外面根本查不到。
譚嘯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兩下:四大家族裡,就秦家最神秘。林家搞汽車,文家玩地產金融,趙家開酒店做餐飲,這三家都有跡可循。唯獨秦家,像一團霧,能看到輪廓,摸不到實體。
蘇清淺沒有接話。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等著他說下去。
譚嘯天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她商量: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當年四大家族聯手對付許家,秦家為什麼摻和進來?林文趙三家各有各的算盤,秦家有什麼必要趟這攤渾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