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沉在冰冷的深潭底部,每一次試圖上浮,都被無邊的虛弱和劇痛拖拽回去。王書一躺在冰冷的、佈滿灰塵的石板上,連動一動手指都困難。他努力睜開的眼睛,只能捕捉到視野中模糊的景象:高遠、死寂的黑暗虛空,零星的、彷彿隨時會熄滅的銀白光點,以及極遠處,那一片傾頹、殘破、巨大、沉默地矗立在無盡塵埃中的、灰白色的建築廢墟。
還有……廢墟之外,那模糊扭曲的界限之外,緩慢旋轉、流淌、變幻的、無邊無際的、令人靈魂顫慄的、銀灰色的、汙穢的、瘋狂的……“海洋”。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烈的、陳腐的、彷彿積攢了億萬年的塵埃氣息,嗆入肺腑,帶來火辣辣的刺痛。但奇怪的是,這塵埃氣息中,沒有“墟光”那粘稠、冰冷、瘋狂的侵蝕感。這裡,只有死寂,純粹到極致的、彷彿時間都已凝固的、冰冷的死寂。
“石兄……”王書一再次嘗試,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依舊無法成言。他只能努力轉動眼球,試圖看向身側。
石崗就躺在他旁邊不遠,比他更加不堪。整個人如同一具破碎的、被隨意丟棄的玩偶,靜靜地躺在厚厚的灰塵中。他身上的衣物早已破碎不堪,露出下面焦黑、血肉模糊、甚至隱隱有暗紅色汙穢氣息殘留的恐怖傷口,尤其是後背,那硬撼暗紅毀滅光束的地方,傷口深可見骨,邊緣的皮肉呈現出一種不祥的、彷彿仍在緩慢蠕動的暗紅色,那是汙穢核心力量侵蝕的痕跡!他的氣息,微弱到幾乎無法感知,如同一縷隨時會散去的青煙。唯有他那隻緊緊握著“斬念”古劍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一種死白的、僵硬的狀態,彷彿與劍柄生長在了一起,訴說著最後的倔強與守護。
“斬念”古劍,此刻也黯淡無光,劍身上佈滿了細密的裂紋,如同蛛網,原本清越的劍吟早已沉寂,只剩下一種沉重的、彷彿隨時會徹底碎裂的悲鳴。劍尖斜插在灰塵中,彷彿也耗盡了最後的力量。
王書一的心,沉到了谷底。石崗的傷勢,比他想象的還要嚴重百倍!不僅僅是肉體的重創,更麻煩的是那侵入骨髓、糾纏神魂的汙穢侵蝕!若不及時救治、驅除,石崗就算僥倖不死,也會被那汙穢之力慢慢侵蝕、同化,最終變成……某種不可名狀的怪物。
必須……必須做點什麼……
他艱難地、一點一點地,試圖調動體內那乾涸的、幾乎不存在的真元。經脈如同被徹底燒燬的焦土,每一次微弱的元氣流動,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識海中,“心劍”虛影黯淡得如同風中殘燭,幾乎無法凝聚。“歸墟”氣流更是微弱到幾乎感應不到。
就在這時——
貼在他心口的那塊殘破的、冰冷的“定星盤”碎片,極其微弱地,顫動了一下。
如同心跳,微弱,卻真實。
緊接著,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純淨、清涼、帶著一種亙古恆定之意的能量,如同一絲最細微的溪流,從碎片與他心口接觸的地方,緩緩滲入他的體內。
這股能量極其微弱,甚至不足以修復他破損經脈的萬分之一,但其中蘊含的那種清涼、恆定、安撫的意境,卻如同久旱之後的第一滴甘霖,滋潤著他那近乎枯竭的神魂與瀕臨崩潰的意志。更讓王書一精神一振的是,這股能量流入體內後,竟然與他那微弱到極致的“歸墟”氣流,產生了一絲微弱的共鳴!
“歸墟”氣流,彷彿餓極了的幼獸,嗅到了最美味的食物,自發性地、貪婪地、卻又極其小心翼翼地,開始吞噬、轉化這絲來自“定星盤”碎片的清涼能量!
雖然轉化的效率極低,大部分清涼能量似乎並未被“歸墟”同化,而是直接消散,或者融入了他的血肉經脈,但依舊有極其微小的一部分,被“歸墟”氣流轉化,化作了一絲更加精純、更加凝練的灰濛濛氣流,融入了那幾乎乾涸的“歸墟”本源之中!
“歸墟”氣流,壯大了一絲!雖然只有微不可查的一絲,但對此刻油盡燈枯的王書一來說,不啻於黑暗中的第一縷曙光!
“這碎片……在自發地、緩慢地……反哺我?”王書一心中湧起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喜。是因為他之前不惜代價,以精血神魂喚醒、穩固了碎片的最後靈性,建立了血脈神魂的聯絡?還是這碎片本身,就具備某種緩慢修復、滋養與其建立聯絡之宿主的特性?
無論原因如何,這都是天大的好訊息!
王書一立刻收斂心神,強忍著劇痛,引導著那剛剛壯大了一絲的、微弱的“歸墟”氣流,按照《歸墟煉道經》的路線,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運轉起來。每運轉一絲,經脈都傳來撕裂般的痛楚,但他咬牙堅持。他知道,此刻多恢復一絲力量,他和石崗活下去的希望,就大一分。
同時,他也嘗試著,引導著“定星盤”碎片滲入的那一絲清涼能量,分出一小縷,小心翼翼地、透過兩人緊握(實則是他抓著石崗手臂)的連線,渡入石崗體內。
清涼能量進入石崗體內,如同泥牛入海。石崗的傷勢太重了,經脈斷裂,臟腑受損,更可怕的是那糾纏在傷口、甚至侵入經脈骨髓的、暗紅色的汙穢氣息。這絲微弱的清涼能量,對於那恐怖的汙穢侵蝕來說,如同杯水車薪,只能勉強護住石崗心脈最後一絲生機不被侵蝕,並帶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清涼,緩解他神魂層面的痛苦,但對於驅除汙穢、修復傷勢,幾乎毫無作用。
但,有,總比沒有強。至少,能吊住石崗最後一口氣。
時間,在這片死寂的、冰冷的、佈滿塵埃的廢墟“島嶼”上,彷彿失去了意義。只有“定星盤”碎片那極其微弱、卻穩定如心跳般的能量反哺,以及王書一自身“歸墟”氣流那緩慢到令人絕望的恢復,在證明著時間的流逝。
不知過去了多久,也許是一天,也許是數日。
王書一終於積蓄起了一絲微弱到可憐、但總算可以勉強在破損經脈中運轉一周天的“歸墟”氣流。雖然這點力量,恐怕連一個最基礎的“清潔術”都施展不出來,但至少,讓他有了行動的能力。
他掙扎著,用盡全身力氣,一點一點地,從冰冷的石板上,坐了起來。
這個簡單的動作,幾乎耗盡了他剛剛恢復的一絲力氣,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大口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火辣辣的疼痛和濃烈的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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