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敬水臉上那抹玩味的笑容更深了,眼中卻毫無笑意:“借刀殺人?嗯,倒像是你會幹的事。可惜,刀太鈍,反噬自身。”
他輕輕摩挲著手中的玉貔貅,話鋒一轉,“我如今已不是什麼‘二爺’。吳家…早與我無關了。”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斬斷過去的決絕。
“那…恩公您這是…” 陳阿大小心翼翼地問。
“南洋。” 吳敬水吐出兩個字,目光彷彿穿透了艙壁,望向遙遠的南方,“舉家搬遷,另起爐灶。呂宋,爪哇,蘇門答臘…有的是比大明更廣闊的天地,更易得的財富。何必在故土,與那黃口小兒爭一時長短?”
陳阿大的心臟狂跳起來!
南洋!吳敬水要去南洋!
而且看這船的氣派,他顯然混得不錯!自己如今如同喪家之犬,身負重傷,天下之大,已無容身之處!
眼前這位昔日的主家,如今的神秘船主,成了他唯一的希望!
“恩公!” 陳阿大用盡全身力氣,掙扎著半支起身子,牽動的劇痛讓他額頭冷汗涔涔,眼神卻爆發出病態的光芒。
“求恩公收留!阿大…阿大這條命是恩公撿回來的!從今往後,阿大願為恩公效犬馬之勞!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他掙扎著,想從床上滾下來磕頭,被吳敬水用眼神制止。
吳敬水靜靜地看著他,那雙深潭般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有純粹的審視和計算。船艙裡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油燈燃燒的輕微噼啪聲和船體破浪的吱嘎聲。
過了好一會兒,吳敬水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淡:
“效忠?陳阿大,你的‘忠’,值幾個錢?” 他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冰冷而鋒利,“陵水莊的教訓,還不夠深嗎?”
陳阿大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比腹部的傷口更讓他窒息。
吳敬水站起身,踱到小几旁,提起白瓷茶壺,給自己斟了一杯茶。
茶香嫋嫋,氤氳了他深邃的眉眼。
“不過…”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聲音透過水汽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南洋風急浪高,蛇蟲遍地,土著蠻橫,西夷狡詐…也確實需要一些…熟悉海上規矩,又不怕髒了手的‘老人’。”
他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陳阿大那張充滿絕望與祈求的臉上,如同在評估一件工具最後的利用價值。
“你的命,先留著。傷養好,證明你還有用。”
吳敬水的聲音如同最後的宣判,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記住,從今日起,你這條命,姓吳。是南洋吳家的吳。若再起異心…”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將杯中溫熱的茶水,緩緩傾倒在腳下光潔的船板上。茶水無聲地洇開,留下一片深色的、如同血跡般的溼痕。
陳阿大看著那片溼痕,又看看吳敬水深不可測的眼睛,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明白了。
自己不過是從一個火坑,跳進了一個更幽深、更冰冷的陷阱。但此刻,他已別無選擇。他艱難地低下頭,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
“阿大…明白…謝…家主…收留。”








